“沐先生確實奇才。”藤岡方正語氣刻意抬高，字字暗藏誘導，“亂世通商艱難，南北航路封鎖、物資管控嚴苛，沐氏依舊打通沿江商路，供給布匹、糧油、五金，還能補給皇軍軍需。於帝國而言，沐先生功不可沒。”
簡思萱沒有公然駁斥，語氣淡然折中：“舅舅只是經商謀生，只求安穩通商，保全家業。軍需供貨，不過商行常規買賣，等價交換，談不上功績。”
她這一段，西兩撥千斤。
藤岡方正看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又添幾分審視。
這般進退有度、圓滑審慎，絕非尋常少女能練就的心性。
他放下茶杯，語氣放緩，神色添了幾分真切的欣賞：“即便如此，也難能可貴。簡小姐年歲尚輕，身處亂世，遇事沉穩、處事周全，聰慧懂事，遠超同齡女子。”
話鋒陡然一轉，他丟擲邀約：“我在東京熟識數位商科、政經教授，若是簡小姐願意，我可以舉薦，送你去往日本留學。有帝國扶持，你學成歸國，定然前途無量，青出於藍勝於藍。”
簡思萱面上不露分毫抗拒，眼底掠過遲疑，從容推脫：“承蒙長官厚愛，這份提攜，我萬分感激。”
她擺出晚輩受制長輩、身不由己的模樣，緩緩道出緣由：“只是留學一事，並非我能自作主張。我的舅母本是法國人，早前舅舅便早早規劃，打算送我去往法國攻讀商科。只是近兩年歐洲戰事動盪，法國局勢混亂，遲遲沒能敲定行程。加之我姨母驟然離世，學業一事只能暫且擱置。”
她看向藤岡方正，語氣堵死迴旋的餘地：“說到底，我終究是晚輩，去往何處求學都要看我舅舅的安排。”
她的話說的十分謙卑，還搬出遠在上海的沐堯，又搬出法國家眷的淵源，既不得罪藤岡方正，又讓對方挑不出半分不妥。
燭火映在藤岡方正的眼底，明暗交錯。
他聽懂了簡思萱言語之中的拒絕，更加覺得少女溫順乖巧的皮囊，實際卻富有城府，一言一行，滴水不漏。
被婉拒留學提議，藤岡方正面上不見半分受挫的慍怒，眼底掠過一絲陰翳，轉瞬便消融在溫和平靜的神色之下。
留學行不通，他當即調轉心思，心底快速敲定新的算計。
藤岡方正端起桌上清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再度開口：“剛才簡小姐說核查完南京賬目，還要遠赴山東？”
“對。”簡思萱垂眸應答，“沐家在山東有數處商行與倉儲碼頭，積壓賬目己久，我舅舅想趁著我巡商的機會，讓我一併核查梳理。”
“山東那邊可不太平……”藤岡方正眉頭微蹙，武器添了幾分憂心，“南京、上海畢竟是我大日本皇軍的轄區，安全問題不用擔心，可山東地處華北交界，紅匪橫行，並不安全。”
他放下茶盞，褪去方才試探的鋒芒，擺出一副舊友故人的姿態：“我恰巧近日有公務排程，打算派遣夏語帶隊前往山東辦理特高科要務，核查華北地下交通線。這樣吧，我讓夏語隨行護送你巡查商行，一來替你規避沿途哨卡盤查，二來有特高科的人在，沿路匪患也不用擔心。”
他這一番話說得面面俱到，處處替她考量，可字字句句，皆是枷鎖。
夏語可是藤岡方正最親信的心腹，這哪裡是護送，分明是寸步不離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簡思萱瞬間看穿他的盤算。
不等她開口回絕，藤岡方正又補上一個難以推脫的理由。
他的語氣沉緩，帶上幾分故人情義：“沐專員生前與我共事多日，相交甚歡，如今她驟然離世，留下你一個孩子在外奔波，於情於理，我都該照拂一二。若是任由你孤身遠赴山東，萬一途中出事，我心中難安，更是辜負往日和沐專員的情分。”
包間燭火搖曳，映得他神情愈發坦蕩，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佔盡人情道義，堵死了簡思萱回絕的由頭。
屋內氣氛愈發凝滯，陳武和大林的目光緊鎖藤岡，滿心戒備，芍藥低著頭，這種情況下，他們誰都不敢主動開口說話。
簡思萱心裡清楚藤岡方正的計謀，可她面上卻不得不擺出猶豫的模樣。
她眉眼微斂，露出幾分遲疑：“多謝長官厚愛，我萬分感激。只是特高科公務繁忙，夏長官身負要務，我去山東只是為了商鋪的事務，不便耽誤夏長官的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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