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下官有一言。塢堡世家，乃是鄉里根基。”
“這些人家在地方上經營數代，修橋鋪路。賑災濟困，並非皆是魚肉鄉里之輩。”
“如今新政一齣，拆毀堡寨，收繳私田，釋放佃奴，豪強士紳怨氣沸騰。”
“下官不敢說新政不對，但若是一刀切下去，將世代經營的田產悉數沒收，逼著士紳與庶民一體納糧，地方大族勢必紛紛逃亡。”
“田地無人打理，只會大片荒蕪，往後賦稅無從徵收，州縣治理必將徹底崩壞。”
他頓了頓，又道：“再者，使君令流民盡數遷入涇渭平原，棄置山野村落。”
“山路遼闊，那些被棄置的空村無人看管，難保不滋生盜賊。”
“下官懇請使君暫緩清豪之令，徐徐圖之，莫要操之過急。”
這番話說的很是委婉，但每個字都是在替豪強說話。
他將話說完，也不落座，就那麼站著，等著回答。
李青沒有開口。他偏頭看了一眼鄭奇。
鄭奇會意，站起身來。
“趙明府所言，某不敢苟同。”
“數十年來戰亂不休，根子就在豪強藏丁匿田。”
“佃戶淪為私奴，官府收不上賦稅，小民受盡盤剝，才弄得關中千里流離。”
“如今新政把依附私門的數萬青壯解放出來，授田耕種，讓他們自己種自己吃。”
“趙明府適才說田地會荒蕪，某倒要反問一句：是讓世代受壓迫的佃戶種自己的地更用心，還是替豪強做牛做馬更用心？”
“把百姓聚攏在涇渭灌區，村鎮連片。保甲相連，鄉勇就近駐守，遠比散居山野更容易安定治安。”
“至於空置的山野村落，關中戶口凋敝，那些村子本就已經十室九空，不是新政讓它們空的，是戰亂讓它們空的。”
“聚民於平原沃土，正是要終結這種凋敝。”
李青接過話頭：“誰若繼續包庇塢堡。隱瞞隱田，與世家勾連阻撓政令，便是與新政為敵。”
“一律革職查抄，絕不徇私。”
趙秉面色微白，緩緩坐了回去。
文官佇列中幾個原本也想開口的縣令見狀，都默默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可安靜沒有持續多久。
六曹文官中，戶曹參軍站起了身。
“李使君。”他叉手行禮，“下官在戶曹當差十餘年，最清楚京兆府的戶籍舊檔。”
“本朝舊戶籍冊，自晚唐以來便荒廢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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