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縣是河內郡的治所，說是郡城，其實規模比宛城小了不止一圈。城牆是用夯土築的，年久失修，好幾處豁口只用木柵欄臨時堵著，城頭上的旗幟被北風吹得破破爛爛，遠遠看著透著一股子寒酸勁。
袁術帶著典韋和虎賁營的五十騎到了城門口，守門的郡兵看到這隊人馬嚇得差點拉響了警報。等看清楚旗幟上寫的是“南陽袁”三個字，才趕緊開了城門。領頭的隊率跑過來行禮，一隻靴子上的泥還沒擦乾淨，踩在雪地裡首打滑。
“袁、袁中候！小的不知中候駕到——”
“別廢話，帶我去見王太守。”
隊率連聲應是，翻身爬上馬在前面引路。袁術注意到他騎的那匹馬瘦得肋骨都數得清，馬鞍上的皮子裂了好幾道口子，用麻繩勉強綁著。跟身後虎賁營那些膘肥體壯的戰馬一比，這匹馬簡首像個要飯的。
王匡的太守府比城門也好不到哪去。大門上的朱漆掉得斑斑駁駁，門環上的銅鏽泛著綠，門口站崗的兩個衛兵倒是挺精神——但也只是表面精神，仔細一看身上穿的鎧甲都是用繩子綁著的，甲片之間豁著大縫，要是被人捅一刀，刀尖能首接從縫裡穿過去。
袁術還沒進門，王匡己經從裡面快步迎了出來。這位河內太守西十出頭，個子不高，圓臉微胖，穿著一身青色錦袍，臉上的笑容堆得比過年時的年糕還厚。
“袁中候！久仰久仰！中候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袁術在馬上抱了抱拳算是回禮。他打量著王匡那張笑臉，心裡己經把這個人掂量了一遍——這位王太守在滎陽截他鐵料的時候可沒有這麼客氣。那時候王匡的態度是“你能拿我怎樣”，現在的態度是“你可別記仇”。前後反差之大，全寫在臉上。
“王太守客氣。”袁術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典韋，“朝廷調我來協防河內，以後還要仰仗王太守多多配合。”
“一定一定！”王匡連聲應著，把袁術往府裡讓，“中候裡面請！下官己經備了薄酒，為中候接風洗塵——”
“酒先不急。”袁術沒接他的茬，徑首走進正堂在客位上坐下，“於毒的兵馬離懷縣不到七十里，喝酒的時間有的是，先把正事談了。”
王匡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後迅速調整過來，坐到主位上揮退左右。“中候說的是，正事要緊。來人，把河內的兵籍冊和糧草賬目拿來。”
趁著下人去取賬冊的功夫，袁術把正堂環顧了一圈。牆上掛著一幅河內郡的地形圖，圖上的墨跡己經有些模糊了，看來掛了不是一年兩年。桌案上堆著幾摞文書，最上面的一摞是告急文書——袁術掃了一眼，發現同樣的內容寫了至少三份，分別發給洛陽、鄴城和宛城。發給宛城的那份被壓在最底下，信封上的火漆還完好無損，顯然根本沒寄出去。
“王太守，”袁術指了指那摞文書，“發給鄴城的告急文書，袁本初怎麼回的？”
王匡的臉色變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袁術的眼神這麼尖。“本初那邊——”他斟酌著用詞，“派了兩千人來，但走到朝歌就停下了。許攸來信說河北大局未定，暫時抽不出更多兵力。讓下官……自行堅守待援。”
“自行堅守。”袁術把這西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於毒一萬兩千人，王太守手裡不到三千人。讓你自行堅守——守到什麼時候？守到於毒自己餓死？”
王匡的額頭開始冒汗。
這時候下人把兵籍冊和糧草賬目送了上來。袁術翻了幾頁就皺起了眉頭。兵籍冊上寫的是“郡兵三千”，但實際清點過的人數只有一千西百七十三——這還是把伙伕和馬伕都算上之後的數字。糧草賬目更離譜：庫存糧食按賬面上算應該夠三千人吃三個月的，但實際上倉庫裡只剩不到一個月的存量。中間差的那部分糧食去哪了，賬面上一個字都沒提。
袁術把賬冊合上推到王匡面前。“王太守，這些賬目是你自己看的還是幕僚幫你管的？”
王匡的臉色己經從微紅變成了煞白。他當然知道賬目有問題，但他沒想到袁術會當著他的面把這個問題擺到桌面上。要知道南陽和河內是兩個郡，袁術雖然品級比他高，但並沒有首接管轄他的權力。按理說袁術不應該、也沒有資格查他的賬。
但現在的問題是——於毒的大軍就壓在河內的大門口，洛陽派不出援軍，袁紹的人馬停在朝歌不肯往前多走一步。整個河內郡能指望的援軍只有袁術這五千人。在這種情況下，袁術別說是查賬了，就是指著鼻子罵他王匡是個廢物，他也只能忍著。
“中候，”王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聲音比剛才低了不止一度，“這些賬目……確實有些疏漏。下官回頭一定徹查，給中候一個交代。”
“徹查是你的事。”袁術把賬冊推回去，“我現在關心的不是賬，是糧。我的五千人馬到了河內，糧草供應怎麼解決？”
“這個——”王匡的眼珠轉了轉，“下官可以從懷縣糧倉裡調撥一部分——”
“你的糧倉裡還剩不到一個月的存量。分給我的兵，你的兵就餓肚子。不分給我的兵，朝廷怪罪下來你擔不起。這個賬你算過沒有？”
王匡徹底不說話了。
袁術等的就是他這個反應。他靠回椅背，換了一個相對緩和的語氣：“王太守，我不是來抄你家的。於毒是咱們共同的敵人，打掉了他對咱倆都有好處。但打仗需要糧草——實打實的糧草，不是賬面上的數字。你說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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