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許攸的算盤十一月中的一天,洛陽迎來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下得不大,細碎的雪粒被北風捲著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針尖。渭水河灘上結了薄冰,馬蹄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袁術穿著新發的羊皮襖,站在操場邊上督訓,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團霧。操場上,徐晃正帶著士兵們練習雪地衝鋒陣型——雪天地滑,馬匹容易失蹄,反而比晴天更難練。
戲志才站在袁術旁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舊袍子,肩膀落了薄薄一層雪,他渾然不覺,目光一直盯著操場上騎兵變換的陣型。他來屯騎營不過大半個月,已經把營裡各項事務摸得透熟。引水渠的工程已經動工,夯土牆的地基也挖了一半,每天天不亮就能聽見工地上的號子聲。
“中候,”戲志才忽然開口,“在下一直有個想法,趁今天雪不大,想跟中候說說。”
“先生請講。”
“屯騎營現在有三百騎兵,裝備日臻完善,訓練也上了軌道。但這些人,名義上還是北軍的兵。朝廷一紙調令就能把他們調走,一道任免就能讓中候離開。中候需要一支不完全依賴朝廷編制的機動兵力——不屬於北軍序列,只聽中候一人之令。兵額不用多,四五十人就夠,但必須是最精銳的。”
袁術微微點頭。戲志才這番話點出了一個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沒有明確表達的核心問題:他現在的一切根基都建立在朝廷的編制之上。北部尉是朝廷的官,北軍中候是朝廷的軍職,三百騎兵是朝廷的兵。一旦蹇碩或者別的什麼勢力在朝堂上運作成功,這些都可以被合法地剝奪。就像一棵樹種在別人的園子裡,不管長得多麼茂盛,園主一句話就能把它移走。
“先生的意思是,建一支私兵?”
“準確地說,是建一支‘義從’。名義上可以是護衛。家將。門客,實際上是一支直屬中候的精銳小隊。經費獨立,不從軍餉裡出。編制獨立,不歸北軍管轄。人員從中候的家將和老兵裡選拔,五十人為上限,寧缺毋濫。在下連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虎賁’。取義於上古天子親衛之名,但用在這裡不犯忌諱,因為中候本就有資格蓄養門客私兵。”
袁術沒有說話,在心裡快速盤算著。建私兵這件事,在朝廷制度裡是灰色地帶。世家大族養門客。蓄家將,這是公開的秘密。袁紹在洛陽養了上百門客,誰說過半個不字?五十個人的規模,不算大,不會引起太多注意。但這支私兵的意義,不在於人數多少,而在於它是一個獨立的。完全屬於自己的武裝力量。它不是朝廷的兵,不是袁家的兵,是他袁術一個人的兵。哪怕將來他被調離北軍,這五十個人也能跟著他走。
“可以。就從現有的人裡挑。典韋。顏良。文丑。紀靈這四人自然在列,再讓徐晃從老兵裡選四十六個最可靠的。要求很簡單——騎術精湛,武藝過硬,最重要的是忠誠。不忠於朝廷,不忠於袁家,只忠於這支隊伍。”
“是。”戲志才應了一聲,把這件事記在了隨身帶的竹簡上。他的字跡很細,即使在飄雪中也不潦草,每個字都端端正正。
“還有一件事,”戲志才收起竹簡,壓低聲音,“何進那邊,中候最近有沒有聯絡?”
“有幾天沒去了。怎麼了?”
“在下建議中候這兩天去一趟。何進此人耳根子軟,容易被人說動。中候如果太久不露面,許攸之流難免會在何進耳邊吹風。再加上蹇碩和張讓最近都有動作,何進身邊正是各方力量角力的時候。中候既然已經在何進這條線上投了本錢,就不能讓它白白斷掉。”
袁術點了點頭。戲志才說得在理。何進雖然不是一個理想的盟友,但在洛陽城裡的權力格局中,他是一塊重要的壓艙石。有他撐著,蹇碩想動袁術就得投鼠忌器。如果他倒了,或者被人拉走了,袁術在洛陽的處境就會艱難得多。
“明天就去。”
當天晚上,袁術收到了一封從大將軍府送來的信。信封是素帛,封泥上蓋著何進的私印,不是大將軍的官印。信的內容很短,就幾句話:“公路吾侄,明日府中設小宴,有要事相商。望務必前來。”
“要事相商”——這四個字讓袁術的目光在信上多停了一息。何進的用詞越簡短,事情越不簡單。他把信遞給旁邊的戲志才。戲志才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中候怎麼看?”
“何進不是個藏得住事的人。他信上只說要事,沒有提任何細節,說明這件事要麼非常機密,要麼他還沒想清楚怎麼處理。不管是哪種情況,都需要當面談。”
戲志才點頭同意:“在下陪中候一起去。另外——帶上典韋。如果何府那邊有什麼變故,至少有個人能護著中候出來。”
第二天一早,袁術帶著戲志才和典韋,騎馬趕往洛陽城。雪已經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還會再下一場。
到了大將軍府,門口的甲士比平時多了一倍。長戟上的紅纓在冷風裡飄動,甲士們的盔甲上蒙著一層薄霜。袁術注意到,這些甲士不是平時站崗的那一批——這批人的裝備更精良,表情也更緊張。
“袁中候請。”管家引著三人穿過前院和正廳,拐進了何進的書房。書房裡只有四個人——何進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張棋枰,黑白子零零散散地布在上面,看起來是一盤沒有下完的殘局。旁邊坐著的是許攸,穿著一身紫色錦袍,面色紅潤,正端著酒杯小口啜飲。何進身後站著一個武將,身材魁梧,面容剛毅,是袁術之前見過幾面的吳匡——自從上次審判之後,他被何進從流放地調回了洛陽,成了何進的貼身護衛。還有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三十多歲,面容清癯,穿著一身素色儒袍,一直低著頭喝酒,似乎對袁術的到來並不在意。
袁術沒見過這個人。
“公路來了,坐。”何進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語氣一如既往地熱情,但袁術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棋枰邊上輕輕敲著——這是何進心裡有事的習慣動作。棋枰上的殘局也是一團亂,黑子白子糾纏在一起,看不出誰優誰劣。
袁術在何進對面坐下,戲志才和典韋站在他身後。許攸朝袁術拱了拱手,笑容滿面:“公路公子,多日不見,聽說你在屯騎營操練騎兵,聲威大震。北軍的將領們都在說,屯騎營現在是北軍最能打的騎兵了。恭喜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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