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許攸的示好張讓深夜來訪之後沒幾天，屯騎營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這個人的到訪，比張讓更讓袁術意外。
許攸。
許攸是白天來的，沒有像張讓那樣遮遮掩掩。他騎著一匹棗紅馬，穿著一身嶄新的墨綠色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頭戴一頂皮弁，整個人的打扮比上次在何進府上見到時又光鮮了幾分。他身後跟著兩個僕人，牽著一匹馱著禮盒的騾子，禮盒上蓋著紅綢，看起來像是來拜壽的。
袁術在轅門口迎他，臉上掛著客套的笑。許攸這番作派擺得十足，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來了屯騎營。
“公路公子，多日不見，風采依舊。”許攸翻身下馬，對袁術拱了拱手，笑容滿面，“今日冒昧來訪，帶了些薄禮，還望公子笑納。”說著就讓僕人把騾子上的禮盒搬下來。
“許先生客氣了。裡面請。”袁術做了個請的手勢，把許攸引進營中的會客室。會客室是夯土牆工程完工後新修的一間屋子，陳設簡單但乾淨，牆上掛著一幅營區規劃圖，桌上擺著趙瑾新打的鐵壺。
分賓主落座之後，袁術給許攸倒了杯茶。兩個人面上客氣，杯盞之間笑意盈盈，但彼此心裡都清楚——上次在何進書房，兩個人之間已經埋下了芥蒂。許攸替張讓說話，被袁術當面堵了回去。以許攸的城府，不會忘。
“公路公子，”許攸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在下今日來，是有件事想跟公子坦白。”
“哦？”袁術不動聲色。
許攸深吸一口氣，然後站起身來，對袁術鄭重地施了一禮。這個舉動出乎袁術的預料——許攸此人向來把自己看得很高，輕易不會對人低頭。他突然行這麼大的禮，要麼是真心認錯，要麼是另有所圖。以袁術對許攸的瞭解，後者的可能性遠大於前者。
“上次在何大將軍府上，在下替張讓說話，差點誤導了大將軍。事後想來，公子當時的判斷完全正確。張讓此人，確實比蹇碩更危險。在下當時目光短淺，只想著借張讓之力除掉蹇碩這個眼前的禍害，卻沒有想到長遠之害——若非公子及時制止，在下差點鑄成大錯。在下今日來，是特意向公子賠罪的。”
袁術看著許攸臉上那副誠懇得近乎虔誠的表情，心裡沒有一絲波動。許攸這番話，情真意切，邏輯通順——但正因為太“通順”了，反而像是提前排練好的。以許攸的為人，他不是那種會主動認錯的人。他今天來，一定另有所圖。
“許先生言重了。”袁術順著話頭往下接，“當時各抒己見而已，談不上對錯。先生的出發點也是為了大將軍好，在下不過是恰好想到了另一層。況且朝堂之事，本來就沒有萬全之策，誰能保證自己每次都說對呢？”
許攸擺了擺手，表情更加懇切：“公子不必寬慰在下。在下這個人——說實話——以前確實做過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拿過蹇碩的錢，也收過張讓的禮。但公子請相信，在下從未真正站在他們那邊。在下只是想在幾方之間周旋，為大將軍多爭取些籌碼。但現在在下想明白了，周旋是不能解決問題的。要想在這洛陽城裡站穩，必須選對一條路。在下選好了——以後就跟著公子走。公子若有差遣，許攸萬死不辭。”
袁術端起茶杯，藉著喝茶的動作掩住表情，腦子急速轉動。
許攸這番話裡，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他承認自己拿過蹇碩和張讓的錢，這件事倒是真的——陳瑀早就查出來了。但他所說的“從未真正站在他們那邊”和“都是為大將軍爭取籌碼”，恐怕是美化之辭。許攸為人反覆，他的“投靠”不能輕信。但現在直接拒絕，等於把許攸徹底推到對立面——他畢竟是何進身邊最親近的謀士之一，在何進耳邊說一句話，分量比外人重十倍。如果許攸鐵了心跟袁術作對，他在何進面前翻雲覆雨，會給屯騎營造成不小的麻煩。
“許先生言重了。”袁術放下茶杯，笑容不變，“先生願意信任袁某，是袁某的榮幸。不過先生是何大將軍的謀士，自然應該以大將軍的事為重。以後有什麼需要配合的，先生開口就是。咱們都是為了大將軍，為了朝廷，不分彼此。”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明確接受許攸的“投靠”，也沒有拒絕。先穩住他，看看他接下來想幹什麼。
許攸聽了之後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他又寒暄了幾句，然後話鋒一轉：“對了，在下聽說張讓前幾日深夜來訪公子——此事蹇碩的人似乎已經有所察覺。公子當心，蹇碩的耳目遍佈洛陽內外，連軍營裡也未必乾淨。在下回去之後，會幫公子在大將軍面前多留意蹇碩的動向。公子若有需要，隨時派人到府上來找在下。”
說完，他便起身告辭。在禮盒裡留了兩匹蜀錦。一盒上等茶餅，以及一句“改日再來拜訪”的話。
許攸走後，袁術把戲志才和郭嘉叫到營房裡，把剛才許攸說的話複述了一遍。火盆旁圍坐的三個人表情各不相同——袁術眉頭微鎖，戲志才若有所思，郭嘉則靠在椅子上，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眼睛卻亮得驚人。
戲志才沉吟片刻，第一個開口：“許攸這是在兩邊下注。他沒有完全投向張讓，也沒有完全投向公子，他在兩邊都留一條線。哪邊贏了，他就說自己是那一邊的人。哪邊輸了，他就把那條線掐斷，裝作從來沒見過。這種人是真正的泥鰍，滑不溜手。”
“不止。”郭嘉打了個哈欠，然後慢悠悠地說，“許攸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中候。”
“什麼事？”
“張讓給何進的承諾，很可能就是許攸在中間牽的線。他剛才承認自己‘拿過張讓的禮’，但他沒說他替張讓做過什麼事。上次在何府，他幫張讓說得那麼起勁，哪裡像是隻拿錢不辦事的人？我看，張讓跟何進之間的聯絡，許攸就是中間人。換句話說，許攸本來就是張讓的人——至少是一條船上的人。”
袁術緩緩點頭。郭嘉雖然只有十六歲，但看人的眼光比他這個兩世為人的人還毒。許攸剛才說“以前拿過張讓的禮”時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郭嘉一下就揪住了這個破綻。如果許攸和張讓之間的關係真像他自己說的那麼淺，他為什麼要連夜跑來屯騎營“表忠心”？分明是因為聽到了什麼風聲，想要提前修補自己這邊的線索。
“許攸今天來，還有一個目的。”郭嘉把玩著手裡的空酒碗，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是來試探中候的。上次在何府，中候的鋒芒太盛，擋了他在何進面前的路。他想摸清楚中候的底線在哪裡，是真要跟張讓和蹇碩兩人同時為敵，還是隻是想對付蹇碩。如果是後者，他也許還會試著勸中候跟張讓合作——畢竟在他看來，跟張讓合作對他有利，對中候也不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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