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們得抓緊。”袁術把信收好，望著操場上正在訓練的騎兵隊。馬蹄聲隆隆作響，典韋正在帶著虎賁隊演練新的錐形衝鋒陣型。他的破甲刀別在腰間，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騎兵們排成三列，馬蹄踏在操場上發出整齊的轟鳴，隊形從雁行轉為錐形的速度比一個月前快了整整一倍，“太平道起事是早晚的事。在那之前，我們手裡得有一支能打硬仗的兵。不只是五百人——五百人在郡縣級的戰場上夠用，放到席捲數州的大亂中不過是滄海一粟。”
戲志才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和袁術一起望著操場上的隊伍，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計算兵力。糧草。時間之間的等式，又像是在看一個正在醞釀的漩渦。
棗祗來得比預計的還快。
陳瑀的信送到之後不到四天，棗祗就到了屯騎營。他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一身沾滿泥點的短衣，膚色黝黑，手掌粗大，手掌上佈滿長期握鋤頭磨出來的老繭，看起來不像一個士族子弟，更像一個剛從地裡幹完活回來的農夫。他揹著一個破舊的竹簍，竹簍裡裝著幾捲髮黃的竹簡和兩雙草鞋。他從潁川出發，翻山越嶺，走了兩百多里路，腳底打了好幾個水泡，進門的時候走得一瘸一拐，但精神頭很足。
袁術在蘿蔔地邊上迎接他。棗祗一進營門，看見那一畦畦綠油油的蘿蔔苗，眼睛瞬間亮了。他幾乎是跑著過去蹲在田壟上，翻起一片葉子看了看，又用手指扒開土看了看蘿蔔根，然後站起來對著遠處正在勞作計程車兵們連連點頭。
“袁中候，這蘿蔔種得好！壟向順著西北風開的，行距留得寬，根長得開，省水又不爛根，比在下見過的官屯還精細。”棗祗一邊說一邊又蹲下去捏了一把土放在手心裡搓了搓，“土是砂壤土，保水性一般，但透氣好，適合種根莖。你們引了渭水灌田，水源不成問題，但雨季要注意排水——渭河漲水的時候，水頭比田面高，倒灌進田裡會把蘿蔔泡爛。得在田邊加一道排水溝。”
袁術看著棗祗三句話不離蘿蔔和土壤，忍不住笑了。他領著棗祗在營區轉了一圈——看了蘿蔔地。馬場。水渠。養豬的圈舍，最後停在兵器作坊門口。棗祗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停下來仔細打量，用手指戳戳土。摸摸蘿蔔葉子。看看水渠裡的流速，像是一個郎中在給病人切脈。看完之後他在水渠邊的土埂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燒餅啃了兩口，喝了口渠裡的涼水，似乎在整理思緒。
“袁中候，請說實話——您對屯田的想法，到底是什麼規模？”
“能養多少兵？”
“現在五百人，屯了二十來畝地，養了六頭豬，蘿蔔種了兩季。”袁術也蹲下來，撿了根枯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但我想的是將來——如果手裡的兵不是五百，是五千，甚至更多。如果有朝一日朝廷的糧道斷了，地方上徵不到糧草，我的兵還能不能吃上飯？”
棗祗咬了咬嘴唇。他把燒餅三兩口塞進嘴裡，把碎渣從衣襟上拍乾淨，站起來走到田壟高處舉目四望。渭水在營區北邊繞了一個彎，河灣裡有一大片野草叢生的灘塗地，再往外是沒有人煙的荒坡。他用手在眼前比了個畫框，從左到右慢慢移動，像是在丈量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規劃圖。
“這片河灘，如果開出來，至少能多出五十畝水澆地。那邊的荒坡，燒一茬野草，翻兩遍土，能開出三十畝旱地。旱地種粟麥，水澆地種蘿蔔和菘菜。豬圈可以擴到二十頭，雞舍也可以上——雞蛋能補軍糧，雞糞能漚肥。所有這些加起來，再加上一套輪作制度，不出三年就能養一千人。如果再給我兩千畝地，我能養五千人。不過——這需要時間和投入。”
“我有時間。”袁術站起來，把手裡的枯枝往地上一插，“缺多少投入，你給我個數。”
棗祗想了想，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土上飛快地算了幾筆：“排水溝用原有的水渠改造，加人工挖深就行，費工不費錢。豬崽和雞仔要花錢買，第一批大概要八千錢。種子和農具損耗每年大概三千錢。如果要用兩年時間完成全規劃，總共大約需要兩萬五千錢。修排水溝的勞力可以讓士兵自己幹，算作體能訓練的一部分。這樣一來，實際的現金支出只有買豬崽。雞仔。種子和補充農具損耗的費用，比從外面請民夫便宜七成以上。”
“兩萬五。準了。”袁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從明天起，你就是屯騎營的屯田都尉。直接向我彙報。兵你可以挑，地你可以劃，豬圈你想蓋多大蓋多大，雞舍你想養多少養多少。我就一個要求——兩年之內，這裡要能吃飽。”
棗祗愣了一瞬，然後咧開嘴笑了。他的牙很白，和黝黑的臉膛形成鮮明對比。他把沾著泥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鄭重地對袁術行了一禮，動作有些笨拙——他不習慣行禮，但這一揖做得格外認真。行完禮起身，他撿起地上的竹簍背好，一瘸一拐地往蘿蔔地深處走去，走出幾步已經開始在自言自語地數著田壟的數目。袁術站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個細節——棗祗這趟走得急，從進營門到現在，連口水都沒顧上好好喝。
“棗都尉！”袁術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棗祗回過頭。
“伙房在操場東邊，老趙頭的燉蘿蔔全洛陽第一。你先去吃飽再幹活。”
棗祗咧嘴笑了一下，朝袁術揮了揮手，腳下卻沒停，繼續往蘿蔔地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