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歲在甲子光和七年正月初三,洛陽城大雪。
這場雪從除夕夜開始下,連著下了三天三夜,將整座京城埋進了三尺厚的白氈。街道上的積雪被車馬碾成黑褐色的泥漿,又在夜間重新凍硬,清晨起來滿城都是咯吱咯吱的碎冰聲。北宮屋脊上的銅鳳凰被積雪壓歪了半邊翅膀,幾個小黃門正爬在梯子上用竹竿小心翼翼地敲冰。袁術站在屯騎營的箭塔上,望著遠處洛陽城灰濛濛的輪廓。雪花落在他的肩甲上,積了薄薄一層,典韋站在他身後,像一座覆了霜的鐵塔。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半個時辰。
今天本該是熱熱鬧鬧的日子——往年的正月初三,洛陽城裡鞭炮聲聲,走親訪友的馬車能從谷門排到夏門。但今年的洛陽城安靜得不正常。街上沒有鞭炮聲,沒有拜年的馬車,宮門緊閉,各府大門也都關得嚴嚴實實。只有北軍傳令兵的快馬偶爾踏過積雪,馬蹄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鉅鹿的訊息是除夕夜送到的。
張角起事了。
不是小打小鬧,不是地方性騷亂,而是七州二十八郡同時暴動。張角自稱“天公將軍”,他的兩個弟弟張寶。張梁分別稱“地公將軍”。“人公將軍”,三十六方同時舉旗,每方數千到數萬人不等,總兵力超過三十萬。信徒們頭裹黃巾——所以官府稱他們為“黃巾賊”,而他們自稱“太平道天兵”。安平王劉續。甘陵王劉忠被黃巾軍俘虜,兩人的王印被熔成了金塊充作軍資。南陽太守褚貢在城破時被殺,首級被掛在城頭示眾,南陽郡治宛城一日之間易手。潁川。汝南。南陽三郡的告急文書在正月初一凌晨同時送到洛陽,三匹快馬先後衝進北宮,最後一匹馬的騎手剛到宮門口就一頭栽下馬來,嘴裡吐著血沫,馬也倒在地上,四蹄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靈帝在正月初一緊急召開朝會。何進以大將軍身份總攬平叛全域性,連夜部署兵力:北軍步兵營守虎牢關,射聲營守函谷關,屯騎營作為機動兵力隨時馳援。西園禁軍留守洛陽,由蹇碩的親信趙忠暫領。同時下詔各州郡自行募兵平叛,允許地方豪強組織義兵——這一條,等於把朝廷的兵權下放給了地方。袁紹被任命為虎賁中郎將,統領洛陽城防。曹操被任命為騎都尉,領兵三千駐守洛陽北面的孟津渡口。
袁術的調令是正月初二下來的。兵部的命令很簡短:屯騎營左部即刻開赴潁川,配合北軍步兵營阻擊波才部。
“中候。”戲志才的聲音從箭塔的樓梯口傳來。他裹著一件厚實的羊皮袍子,領口豎得高高的,把半張臉都埋了進去,嘴裡撥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一層薄霜,“徐晃已經把隊伍集結完畢。八百人,全部整裝。糧草輜重灌了二十車,夠半個月用。棗祗說豬和雞交給留守的十幾個老兵照看,蘿蔔地也交代好了,開春就能收。另外甄儼派人送來了最後一批箭矢——一萬支,全部配發到各什,每人額外多帶兩壺箭。”
“新兵的情緒怎麼樣?”
戲志才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有幾個新兵昨晚沒睡著覺。不是怕——是興奮。趙四狗那個什有兩個十六七歲的新兵,半夜偷偷爬起來在操場上練刀,被趙四狗拎回去睡了。趙四狗跟他們說——‘現在不睡覺,上了戰場沒覺睡,到時候你打瞌睡,敵人的刀可不打瞌睡。’那兩個小子這才老老實實躺下。還有幾個新兵今天早上吃飯的時候手在發抖,筷子都拿不穩,被阿骨朵看見,阿骨朵把自己的粥碗往他們中間一放,說了一句‘我入伍第一天跑吐了三次,你們比我有出息’,那幾個兵就不抖了。”
袁術微微點頭。他從箭塔上走下來,沿著操場的邊緣往轅門方向走去。經過一年的訓練,這支隊伍已經不再是當初那群鬆鬆垮垮的禁軍。他們在渭水河灘上跑過幾千里的體能,在蘿蔔地裡揮過上萬次鋤頭,在虎賁隊的魔鬼訓練中被典韋練得脫了幾層皮。他們中有的人一年前還是洛陽城裡的地痞,有的人是逃荒來的流民,有的人是北軍其他營不要的兵油子,有的人是邊地來的混血棄兒。但現在,他們都穿著整齊的皮甲,拿著統一制式的改良短刀,戰馬的馬蹄鐵踏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整齊劃一的響聲——趙瑾給所有戰馬都換了新蹄鐵,用的是甄家上個月送來的幽州鐵。
袁術走到隊伍前面,沒有站到高處,沒有刻意的訓話。他只是站在雪地裡,和八百個士兵面對面。
“你們都知道我們要去哪。”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砸在雪地上,“潁川。那裡有三萬黃巾軍。三萬人,頭裹黃巾,拿著削尖的竹竿和鋤頭,被一碗符水灌得不怕死。他們不是烏合之眾——他們訓練有素,組織嚴密,打仗的時候會像潮水一樣往你身上湧。”
隊伍裡一片安靜。有人握緊了手裡的矛,有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但我跟你們說,你們比他們強。不是因為我袁術帶了你們一年,是因為你們手裡拿的是真刀,你們身上穿的是真甲,你們胯下騎的是真馬。他們有三萬人,但三萬人裡只有八千把鐵刀,剩下的都是竹竿。我們有八百人,但這八百人每人一把改良短刀。一張反曲角端弓。三十支箭。他們的符水能讓他們不怕疼,但你們的箭能在五十步外射穿皮甲——他們還沒碰到你,就已經死了。”
“還有一件事。”袁術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你們是新兵的時候,老兵罵你們是廢物。你們老兵的時候,新兵恨你們太苛刻。但那是過去。從今天起,沒有新兵老兵,只有屯騎營左部的兵。你們身邊的人,就是你們的兄弟。上了戰場,兄弟的命就是你的命。你能擋的箭替他擋,你能扛的刀替他扛。為什麼?因為他也替你擋,他也替你扛。”
“出征。”
八百人的隊伍開拔了。
馬蹄踏碎了積雪,沿著渭水大道向東南方向行進。沿途的村莊空空蕩蕩,幾個老農縮在村口望著這支騎兵隊疾馳而過,渾濁的眼睛裡分不清是恐懼還是期盼。袁術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洛陽城的輪廓在漫天飛雪中越來越淡,像一個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郭嘉騎著馬跟在他身側,罕見地沒有喝酒。他把酒葫蘆塞在鞍袋最深處,只在隊伍休息的時候才拿出來抿一小口暖身子。
“奉孝,你說我們回來的時候,這裡會變成什麼樣?”
郭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答:“也許什麼都沒變,也許什麼都變了。不過有一樣東西不會變——我們回來的時候,帶出去多少兄弟,就得帶回來多少兄弟。能多帶幾個回來,就是贏。”
袁術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