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荀衍開始動手清田。
他沒直接奔著南陽最大的三家豪族去，而是先從幾個中等規模的豪族入手。這幾個中等豪族每家藏了幾十戶隱戶，侵佔了幾百畝官田，罪證確鑿但又不太嚴重——正好用來殺雞儆猴。
頭一個被拿來開刀的是城南一個姓梁的地主。梁氏在南陽算不上大族，但靠放高利貸收了不少失地農戶的田，田到手之後不給農戶報籍，全部算作自己的私田。每年秋稅的時候報個歉收，實際收成比報上去的多三倍。荀衍派人查了梁氏的田契和戶籍，對照著查出了藏匿隱戶六十三戶。侵佔官田四百餘畝的證據，然後把梁氏家主請到郡守府喝茶。
說是喝茶，其實連茶杯都沒給他擺。荀衍把一疊賬冊放在桌上，一項一項念給他聽。哪塊田是官田，哪戶人是隱戶，哪年的賦稅少報了多少，全都列得清清楚楚。梁氏家主一開始還嘴硬，說這些田都是祖上傳下來的，隱戶的事他一概不知。荀衍也不跟他爭，只是把一紙訴狀推到桌子對面，說那就請縣令升堂，當著全縣百姓的面把賬冊一件一件對清楚。
梁氏家主的汗當場就下來了。
最後的處理結果是：侵佔的官田全部歸還，藏匿的隱戶重新編入官府戶籍，追繳三年的偷漏賦稅，罰沒非法所得的田產一半充公。同時讓他在全縣士紳大會上當眾認錯，保證不再犯。梁氏家主全認了。
這樁案子辦完之後，宛城城裡計程車紳圈子裡炸了鍋。有人在茶館裡罵袁術是“白眼狼”，說他忘本——袁家也是士族出身，怎麼能對士族下手這麼狠。也有人在私下裡說，梁氏那種放高利貸起家的也算士族？侵佔了四百多畝官田，藏了六十多戶隱戶，偷了多少年的稅，沒抄家已經算客氣了。
袁術不管這些議論。他又辦了第二個中等豪族——城北一個姓蘇的。這次比梁氏還快，因為蘇氏家主聽說梁氏的下場之後，沒等荀衍來請，主動把賬冊送來了，態度好得不得了。荀衍清點了一下，主動交代的隱戶有四十幾戶，侵佔的官田有兩百多畝，比查出來的數字少了大約三成，但能主動認賬已經算進步了。荀衍給了他一個臺階，少罰了兩成，讓他也在士紳大會上做了個檢討。
兩樁案子辦下來，宛城城裡那些心裡有鬼的豪族開始坐不住了。風聲傳得很快——有人主動跑去找荀衍坦白，有人託關係來探口風，也有人派人在太守府外面來回轉悠。最高興的是棗祗，因為清田清出來的官田他全都要了過去，重新分配給編了籍的農戶，又從流民裡招了一批人編入屯田隊。他的蘿蔔地一下子擴了五百畝，每天騎著馬在城外各處地頭轉悠，忙得腳不沾地，但笑容就沒從臉上下來過。
袁術問荀衍：“那三家大的呢？什麼反應？”
“陰氏已經派人送了拜帖，說想請使君到府上赴宴。鄧氏暫時沒有動靜——但我聽說鄧家老三在府裡摔了東西，罵了整整一個下午，說什麼‘他爹袁逢見了我爹還要客客氣氣，他一個庶出的庶子也敢來南陽抖威風’。樊氏也沒動靜，但樊家的管事前天私下找過我，態度很謙卑，說自己家雖然人多地多，但從來不拖欠賦稅。不過這位管事帶來的田契裡，隱戶一個也沒報——他在試探我們，看看我們是不是真的會動大戶。”
“先接受陰氏的邀請。”袁術說，“拉一家。讓鄧家和樊家看看，南陽的豪族不是鐵板一塊。”
陰修坐在主位上，笑得跟一朵老菊花似的。
這個南陽陰家的當家人大概五十來歲，穿著一身醬紫色的綢袍，留著一把精心修剪過的山羊鬍，說話的時候喜歡摸鬍子尖，摸一下說一句，節奏掐得準準的。
“袁使君年少有為，到任不過半月，宛城氣象為之一新。”陰修舉起銅爵，“老夫敬使君一杯。”
袁術端起酒杯碰了碰嘴唇，算是給了面子。他打量著宴席上的排場——十八道菜，道道精細，連盛醬醋的小碟子都是越窯的青瓷。陰家有錢，而且不介意讓人知道自己有錢。
“陰公客氣了。”袁術放下酒杯，“我在城南貼了告示，清田歸公。核查隱戶，陰公想必已經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陰修笑容不減，“使君雷厲風行，梁家和蘇家已經主動配合，老夫佩服。”
他拍了拍手，屏風後面兩個僕人抬出一口樟木箱子，箱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竹簡賬冊。
“這是我陰氏門下佃客的籍冊，共計一千三百戶，七千二百口。”陰修把箱子往前推了推，“老夫今日當面呈交使君，這些人，從今日起重新編入南陽戶籍，按律納稅服役。”
袁術眉梢微微一動。
一千三百戶，七千多口人，說交就交了。這老傢伙要麼是真怕了，要麼是在拿這個當投名狀，後面還有更大的事等著。
“陰公深明大義。”袁術不鹹不淡地誇了一句，示意隨行的荀衍把箱子收下。
陰修又敬了一杯酒，話鋒一轉：“不過老夫今日請使君來，還有一事相商。”
來了。
“桐柏山裡的黃巾殘部，使君想必知道。”陰修放下筷子，臉上那層笑容收了幾分，“領頭的叫龔都，手底下大概兩千多人，佔著兩個山頭，時不時下山劫掠。上月劫了我家一支商隊，搶了三十車布匹和五百石糧食，還綁了我一個遠房侄兒。”
袁術點了點頭。陳瑀的情報裡提過這個龔都——張曼成的舊部，張曼成死後帶著殘兵鑽進桐柏山，靠著地形跟官兵周旋了大半年。
“陰公的意思是讓我出兵剿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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