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汝南光和七年二月，南陽。
汝陽渡口一戰打完，袁術把俘虜和輜重交代給後方的趙謙殘部，帶著屯騎營和虎賁營馬不停蹄地往南趕。南陽的張曼成手裡還有萬把人，盤踞在宛城一帶，如果不趁他還沒跟其他黃巾殘部合流之前打掉，等風聲過了他還會死灰復燃。但袁術沒想到的是，他還沒到南陽，袁紹先到了。
準確地說，袁紹是被靈帝一紙詔書派下來的——車騎將軍，持節督青。豫二州軍事，節制南陽前線所有朝廷兵馬，包括袁術的屯騎營。詔書上寫得客客氣氣——“兄弟齊心，共討賊寇”，但意思很明白：從現在起，你在你哥手下幹活。
袁術拿到詔書的時候正在行軍途中，騎在馬上看完，面無表情地把帛書摺好塞進鞍袋。旁邊的郭嘉湊過來問了一句“怎麼了”，袁術把詔書的內容說了。郭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鞍袋裡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
“他這一手玩得挺利索。你在潁川和汝南打了兩場勝仗，兵權越打越大，他在洛陽城防的位置上坐不住了。現在他請命南下，直接拿到了南陽前線的最高指揮權，順帶把你的屯騎營也收進了他的節制範圍。這樣一來，南陽這一仗打贏了，首功是他袁本初的。打輸了——他可以說前線將領執行不力。你打贏了他佔便宜，你打輸了他撇乾淨。”
“他倒未必是想撇乾淨。”袁術把馬鞭在手裡折了兩折，“他是想在戰場上給自己攢軍功。洛陽城防雖然重要，但那是守城，沒有野戰軍功。沒有野戰軍功，在亂世裡就沒有真正的話語權。他想借南陽給自己貼金。至於我這個弟弟——他只是順帶收編一下。”
“那咱們怎麼辦？”
“該怎麼辦還怎麼辦。仗要打，張曼成要滅。至於功勞歸誰——”袁術頓了頓，“先把仗打贏了再說。”
到了南陽大營，袁術發現袁紹的準備比他想象的充分得多。袁紹不是空著手來的——他帶來了兩千河北義兵，領軍的是一個叫淳于瓊的校尉，三十來歲，虎背熊腰，聲如洪鐘，一看就是那種在戰場上能扛著大旗衝在最前面的猛將。袁紹自己的幕僚團也擴充了，除了寸步不離的許攸，還有一個新面孔——郭圖，潁川人，三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很活，看人時總帶著一種“我已經算到你要說什麼了”的表情。袁紹坐在中軍大帳的正位上，穿著一身嶄新的明光鎧，身後掛著大幅作戰地圖，兩排親兵盔明甲亮，排場比他這個車騎將軍的官職還要大一圈。
兄弟見面，面上都掛著笑。袁紹親熱地拉著袁術的胳膊，當著帳中諸將的面朗聲說：“公路，你在長社和汝陽打得好！為兄在洛陽聽到捷報，連著好幾天睡不著覺，恨不得親自南下跟你並肩作戰。現在好了，咱們兄弟倆聯手，張曼成就是有三頭六臂也跑不掉。”
“有大哥坐鎮指揮，南陽的戰事就好打了。”袁術也笑著說，笑容同樣無懈可擊。
軍議開始之後，袁紹站在地圖前，用一根竹鞭指著宛城的位置，開始部署作戰方案。他的方案很周正——正面強攻宛城，側翼包抄，阻斷張曼成南逃的退路。中規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正因為中規中矩，袁術聽著聽著就在心裡皺起了眉頭。張曼成不是波才——波才好大喜功，會跟你硬碰硬。張曼成的主力不過萬把人，戰馬不足三百匹，裝備比波才還差。但張曼成有一個特點：謹慎。此人在南陽經營兩年，從來不跟官兵打正面硬仗，每次都是伏擊。騷擾。斷糧道。打完了就跑。用正面強攻對付一個從不正面接戰的對手，等於用拳頭打水——力氣再大，也只能濺自己一臉。
袁紹講完方案，環顧帳中：“諸位以為如何？”淳于瓊第一個站起來抱拳，聲音震得帳頂的積雪簌簌往下掉：“末將願為先鋒，第一個殺上宛城城牆！”郭圖撫掌點頭：“車騎將軍此計穩妥，以正合，以奇勝，張曼成必敗無疑。”許攸也在旁邊微微頷首，但沒說話——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了袁術這邊。
袁術站了起來。“大哥的方案很周全。不過我想補充一點——南陽的黃巾軍和潁川。汝南不同。波才喜歡硬碰硬，彭脫能打但貪生怕死，張曼成是三者中最謹慎的一個。他從不跟官兵正面交鋒，每次都是襲擾。對付這樣的對手，正面強攻恐怕效果不好。我的想法是誘敵出城——先派小股騎兵佯攻他的外圍據點，引他出城追擊，然後在半路設伏。只要把他的主力引出宛城，騎兵就有機會穿插包圍。”
袁紹放下竹鞭，臉上還掛著笑，但笑容比剛才薄了幾分。他倒不是覺得弟弟的方案不好——事實上他知道袁術說的很有道理，在長社和汝陽的戰績足以證明這一點——但這是他袁紹在軍中的第一次亮相，幾百號人盯著他，他需要展示的是自己也能獨立拍板。如果第一次軍議就被弟弟當場修正了作戰方案，以後他在軍中說話的分量就會打折扣。
“公路說得有理。”袁紹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但轉折已至，“不過據前線斥候回報，張曼成的主力最近在宛城以西的穰縣一帶活動，並不在宛城。也就是說，宛城現在兵力空虛，正是我們一舉拿下的好時機。我的想法是——公路你率屯騎營為先鋒，從正面直取宛城。拿下宛城之後，屯騎營就地休整，讓淳于瓊率河北義兵追擊穰縣的張曼成殘部。這樣一來，公路你的騎兵可以發揮攻城拔寨的速度優勢，淳于瓊的步兵負責後續掃蕩，兩全其美。”
袁術聽完，心裡什麼都明白了。攻城拔寨的速度優勢——說得好聽。攻城是步兵的活，騎兵下馬攻城等於放棄機動性，傷亡必然慘重。而拿下宛城之後，屯騎營就地休整，追擊殘部的軍功就落到了淳于瓊手裡。這仗打下來，吃虧的是屯騎營，軍功歸河北義兵。
“末將遵命。”袁術抱拳行禮，面上沒有任何不滿的表情。
從大帳出來，戲志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袁本初這是要消耗我們的兵力。正面攻城是塊硬骨頭，傷亡不會小。淳于瓊在後面等著撿便宜，等我們啃完了骨頭，他上去吃肉。這算盤打得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