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隱戶袁術把戶籍冊子從頭翻到尾，越翻越覺得不對勁。
荀衍站在他旁邊，把另一本賦稅賬冊攤開放在桌上，兩本冊子對照著看。南陽在冊戶數十六萬三千餘戶，但每年的賦稅只收上來不到七成，剩下三成常年掛著“欠繳”的賬。再看各鄉各里的實際人丁統計，有好幾個鄉的在冊人丁和實際居住人口差了將近一半。
“這些差出來的人去哪了？”袁術指著賬冊上一行行對不攏的數字。
“隱戶。”荀衍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臉上的表情並不輕鬆，“被豪族藏起來了。南陽最大的三家——樊氏。陰氏。鄧氏——佔了南陽耕地的將近四成。他們把失地農戶收為佃客，不給官府報籍，不給朝廷交稅，佃客只給豪族交租，不認官府。世代如此，越積越多。少的藏幾十戶，多的藏幾百戶上千戶。”
“官府不管？”
“沒法管。這些豪族跟官府的關係很深，樊氏有人在少府寺做屬官，鄧氏的族兄是南郡太守，陰氏跟宮裡也有往來。前任太守在任時，每年收稅的時候，三家派人送幾車糧米到郡守府，前任太守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連名冊都不核對。官府和豪族之間有一道不成文的默契——你少交點稅，我不查你的賬，大家相安無事。”荀衍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列了一張表，“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南陽隱戶的總數至少在八千戶以上。八千戶，按每戶五口人算，就是四萬人。這四萬人不給朝廷交稅。不服徭役。不當兵，全部被豪族私人佔有。”
袁術看著那張表，沉默了一會兒。八千戶隱戶，南陽一年要流失多少賦稅。而且這還只是三家最大的豪族，中等的。小的加起來，數字只會更大。失了地的農戶變成豪族的佃客，豪族用這些佃客種地。織布。打造兵器。豢養私兵，官府管不著，朝廷也管不著。太平道為什麼能在南陽拉起上萬人？波才在潁川聚眾三萬，張曼成在南陽也有萬餘信徒，這些信徒大多是無地可種的流民，沒地種就只能去投太平道。根子就在隱戶身上。
“休若先生打算怎麼辦？”
“在下以為，不宜操之過急。南陽不是汝南，這些豪族在南陽紮根了幾代人，樹大根深，彼此之間又互相聯姻，牽一髮而動全身。直接動他們的隱戶，等於同時得罪三家。三家聯合起來，我們在南陽就站不穩。不如先查清楚各家隱戶的底細，然後再分而治之——拉一家，打一家，晾一家。不給他們聯手的機會。”
“具體怎麼拉。怎麼打。怎麼晾？”
“這三家裡，陰氏實力最弱，跟宮裡雖有往來，但根基淺。鄧氏勢力最大，態度最傲慢。樊氏居中，但樊氏的家主今年春天剛去世，繼承人還很年輕。在下建議——先扶陰氏，分化三家的聯盟；再打樊氏，做出清田歸公的姿態；最後等鄧氏孤立了，再跟他攤牌。整個過程分三步走，每一步都要有正當理由，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袁術想了想，點了點頭：“就按先生說的辦。先把這三家的家底摸清楚。他們家有多少田，藏了多少隱戶，在官府裡有什麼關係，跟黃巾殘部有沒有勾結——全部查清楚。”
“在下明白。另外，還有一件事。南陽的黃巾殘部雖然被打散了，但還有小股勢力盤踞在山裡。這些山賊時不時下山搶村子，殺了人搶了糧就鑽回山裡，郡兵追了幾次都沒追上。據陳先生的情報，有跡象表明，這些山賊跟某些豪族有暗中的聯絡——豪族給他們提供糧食和情報，他們幫豪族打壓不聽話的小農戶，甚至燒過競爭對手的糧倉。”
“有證據嗎？”
“目前只有線索，沒有確鑿證據。但有幾件事很可疑。今年春天，鄧氏的一個競爭對手家的糧倉半夜起了火，當時正好有一支黃巾殘部在那附近活動。郡兵去查，鄧氏的人說火是黃巾賊放的，黃巾賊已經跑了。但事後鄧氏以極低的價格買下了那家糧倉周邊的一大片地。另一個——陰氏去年在城南開了一處莊園，據說請了山裡的黃巾殘部幫忙運過木料。雖然沒有人敢公開指證，但幾個當地的老人私下都說看見過。”
“繼續查。”袁術把戶籍冊合上，“等有了證據，再動手。不管牽到哪一家，都按律法辦。”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