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聲氣比方才又緩幾分，語調間卻多一層難以言說的深意：“本宮雖不常出椒房殿，東宮的事卻也瞞不過本宮耳目。那場火燒得那般旺，你竟能活著出來，當真是命大。”
她將目光從溪棠面上緩緩移開，望窗欞外那片被宮牆框住的四方天空，聲氣又沈幾分，“可命再大，也經不起三番兩次的消磨。這東宮裡頭想讓你死的，不止一個。今日躲得過一場火，明日未必躲得過別的。”
溪棠擱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
她抬眸望繼後，杏眼裡頭波瀾不興，只靜靜望著，似在等繼後將話說完。
繼後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她，唇邊浮起極淡笑意。
“宋側妃，你可想出宮。”
“出宮”二字落入溪棠耳中，如似心口被人猛擂一記，震得胸腔裡那顆心跳得失去章法。
她沒有即刻回答，只垂下眼簾望著自己擱在膝上那雙手，心中百轉千回。
繼後為何忽然這般問？
是想試探，還是當真要幫？
繼後乃梁王生母，梁王與她素無甚交集。
不，亦非全無交集。
除夕宮宴那夜假山後中藥，是梁王守在外頭不曾踏入半步；元宵燈市人潮擁擠，是梁王將她從人群中拽出護於懷中。
繼後可是知道這些，才來敲打，試探她有無非分之想。
可若為敲打，何必問她想不想出宮？
繼後見她緘默不語，亦不催促，自顧自往下說。
“本宮在這深宮活了大半輩子，最清楚一樁事。女子之命若拴於男子身上，便不是命，是草芥。太子什麼性子，你比本宮更清楚。他留你在身邊，不過將你當作一件尚算稱手的物件，用與不用、留與不留，全憑他一時喜怒。你便是在宮裡待一輩子，也不過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
她說到此處略略一頓，端起案上茶盞呷一口潤嗓，方才將話頭挑破：“眼下有一樁機緣，只看你願不願。只需讓太子睡沈一夜，本宮便能安排你星夜出宮。屆時宮門外自有人接應，送你往想去之任何去處，天高地迥，太子便是將整個京城地皮翻遍也尋你不著。”
溪棠抬眸望繼後，面上依舊淡淡平靜，心中卻已翻湧起驚濤駭浪。
她望著繼後那張端穆從容面孔，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丹鳳眼，忽覺後背竄起一股徹骨寒涼。
繼後自袖中取出一隻纖巧玲瓏青瓷瓶，擱於二人之間紫檀小几上。
瓷瓶寸許來高，通體青釉，釉色瑩潤，瓶身無紋無飾，瞧與尋常藥鋪所賣瓷瓶並無二致。
“瓶中此藥入水即融，嘗不出半分異樣。”
繼後聲氣依舊從容沈穩，“只令人酣眠數個時辰。太子服後不留痕跡，次日醒來只當睡得沈些。本宮所要，不過是他睡沈那一夜。”
殿中極靜，博山爐中瀋水香燃至盡頭，最後一縷青煙自爐蓋孔隙逸出，在空中打個旋便散得無蹤無影。
溪棠望那小小青瓷瓶，許久不語。
她不是傻子。
繼後道此藥只令人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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