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悄丈量過自己的身高，每回在昭陽殿門前的廊柱上刻下一道淺淺的劃痕，想著等哪一天那道劃痕高過門環，大約便是長大了。
直到他五歲那年，那日天色陰沈，他正在東宮的書房裡描紅，沈太傅忽然匆匆趕來，將他領到昭陽殿前。
他記得那日昭陽殿外的宮人跪了一地，個個身著重孝，一片素白刺得人眼睛發疼。
父皇站在昭陽殿門口，背對著他，站立很久很久，久到他腿都站酸了也不敢出聲。
後來父皇轉過身來，緩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來，望著他。
他從未見過父皇那樣的神情。
面上沒有淚痕，可那雙眼睛裡卻是一片赤紅，像是在忍著什麼東西。
父皇說，你沒有母后了。
他看見父皇的眼眶含淚。
他從未見父皇哭過，那是第一回，也是唯一一回。
如今裴瑾已經十一歲了。
距離那場國喪，又過了整整五年。
享殿中懸掛著母后的畫像，畫中的女子面容清冷如玉，眉目之間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
那畫像在香火的燻燎下已漸漸褪去顏色，紙邊微微泛黃，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清冽冽，似乎隔著畫紙也在望著他。
畫像前供著一篇誄文，洋洋灑灑數百言，皆是些“孝懿淑德”之類的溢美之詞。
那篇誄文他早已倒背如流，可每回唸完，總覺得那紙上寫的是一個陌生的、與他毫無關係的女人，而不是他的母親。
沒有人告訴他母親是什麼樣的人。
沒有人告訴他母親說話時語氣是溫柔還是冷淡。
沒有人告訴他母親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喜歡看什麼書，會不會在春日裡折一枝桃花插在瓶中。
他憋了整整五年的疑問，無處可問，也無人可問。
父皇從不在他面前提起母后，偶爾他斗膽問起，父皇也只是沉默著，沉默很久很久，隨後說一句“你母后是個很好的人”，便再也說不出別的。
他便在這樣的沉默與迴避中長大。
這日，裴瑾奉父皇之命去偏殿向那位新入宮的安夫人請安。
他依禮換上朝服，帶著幾個隨從，穿過長長的宮道，到了那座偏殿門前。
小太監引他入殿，他邁進門檻，抬起眼來。
殿中站著一位身著青色襦裙，髮髻上只簪一支素銀簪子的婦人。
她的身量不高，面容清冷，氣度疏淡。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與他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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