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很清楚。
上輩子宋南山為了替他採治傷的藥，上山採藥腿骨斷裂，在榻上躺了數日。
也正因如此，溪棠才不得不日日來替他換藥，與他說了此生第一句話。
若宋南山的腿沒有斷，他與溪棠之間，大約便不會生出後來那許多糾纏。
難道重來一世，連這些細枝末節也跟著改變了？
他心中疑慮愈深，忍不住開口問道：“敢問老丈，今夕是何年何月？”
宋南山端著水盆走到床邊，正要替他換藥，聞言腳步一頓，狐疑地低頭看他一眼。
他將水盆放在床邊的矮凳上，伸出手來探探裴鐸的額頭，又翻翻他的眼皮，自言自語道：“燒倒是退了，傷口也沒有化膿，怎的說起了胡話……莫不是燒壞了腦子？”
他直起身來，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望著裴鐸的目光裡滿是醫者的審視與幾分不加掩飾的同情，似乎在看一個不幸燒壞腦子的病人。
他嘆道：“今年是泰昌二十年，三月初九。你是我從河灘上撿回來的，當時渾身是血，人事不知，燒了整整兩日兩夜，今日才退了熱。你可還記得自己姓甚名誰、家住何方？若是連這些都不記得，那便是傷到了腦子，得去縣城看看才能診治……”
泰昌二十年。
確實是遇到她的那一年。
上輩子他醒來時，便是他和溪棠的初次相見。
抬眼望他時，那雙清澈似水的眼眸便讓他再難忘卻。
那是他上輩子第一次見到她，也是他與她糾葛的起始。
裴鐸壓下心頭翻湧的疑惑，收斂思緒，朝宋南山微微頷首。
他將上輩子的化名報了出來：“在下沈淮，多謝老丈救命之恩。不知老丈家中還有何人？也好一併謝過。”
宋南山將水盆中的帕子擰乾，一邊替裴鐸換藥，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家中倒是有個閨女，還有個女婿。小兩口過完年便進京去了。女婿今年要赴春闈，早早趕去京城租賃屋子，一邊溫書一邊等著開考。”
“閨女臨走前還千叮萬囑，讓我不要去多管閒事，莫要再隨便救什麼來路不明的傷患，免得招惹麻煩。還非要我跟她一起進京，說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在村裡。”
他說到女兒時，眼角皺紋裡便漾開幾分慈和的笑意，搖了搖頭，語氣中半是無奈半是嗔怪，“京城那地方，規矩多，人情薄，哪有在村裡自在。況且行醫救人乃醫者本分，豈能因怕麻煩便見死不救。她自己也是學醫的，偏偏到了老父身上便不講這個道理了。”
說到此處，他呵呵笑兩聲，又將帕子丟回水盆裡，“不過我那女婿倒是個有出息的，學問好，人也踏實。此番若是高中，閨女也算熬出頭了。”
裴鐸聽到此處，心頭驟然一沈。
上輩子許謙安確實進京趕考去了，溪棠因為懷著身孕不便遠行，便獨自留在杏花村陪著父親。
宋南山摔斷腿後，她一個人兩頭跑，又要照顧父親又要照看他的傷勢，忙得腳不沾地。
他記得她那時小腹已微微隆起，行動間卻十分利落，從不喊累。
如今想來，那時的她不過是一個剛懷孕的年輕妻子，丈夫遠在京城，父親臥病在榻，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忙前忙後，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這一世，宋南山的腿沒有斷。
溪棠不在杏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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