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他。
她果然也重生了。
宋南山哪裡知道女兒此刻心中的驚濤駭浪，只顧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問幾個月了，問飲食如何，又問謙安在翰林院的差事可還順遂。
溪棠一一答了，面上勉強維持著笑意，目光卻始終不曾往裴鐸那邊再多看一眼。
許謙安請裴鐸在院中石凳上落座，又進屋去沏一壺粗茶出來，斟一盞雙手奉上，神色恭敬卻不卑怯。
他與上輩子一般無二，骨子裡依舊是那個溫潤如玉的讀書人，並不因面前之人是太子便失去分寸。
裴鐸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這方小小的院落中緩緩掃過。
院角那株石榴樹尚未開花，枝頭只綴著幾片嫩綠的新葉。
廊下掛著幾串風乾的藥草，被風一吹便輕輕搖晃。
那竹編的針線籮擱在廊柱旁，裡頭擱著一件未縫完的小衣裳。
處處皆是尋常人家的尋常光景，卻透著一股他從未擁有過的安寧。
“許翰林在此處住得可還習慣？”裴鐸擱下茶盞，開口問道。
許謙安拱手道：“回殿下，微臣與內人住在此處倒也清靜，雖是賃來的院子，比不得京中那些達官顯貴的宅邸寬敞，卻勝在自在。”
話畢，便又轉向宋南山，問道，“岳父此番進京，可是要在京中多住些時日？”
宋南山捋著鬍鬚，道：“老夫本不想來的，是殿下盛情相邀，說你們小兩口在京中舉目無親，老夫來也好有個照應。這不，方才殿下帶老夫來時，老夫還不知是要來見你們，只當是去什麼別的地方呢。”
溪棠聞言，心中又是一沈。
父親果然是跟著裴鐸進京的，裴鐸親自把父親送到她面前來。
這究竟是恩典，還是旁的意思，她不敢細想。
她扶著腰身緩緩坐回廊下，手指攥緊那件未縫完的小衣裳，指尖微微泛白。
待他們父女敘話告一段落，裴鐸方才開口道：“這院子雖清靜，終究窄了些。孤在東宮附近尚有一處閒置的宅院，若二位不嫌棄，不妨搬過去住，也方便宋老先生就近照料。”
溪棠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福，垂著眼簾，聲氣溫和卻疏離：“多謝殿下美意。這院子雖小，住著倒也自在，妾身與夫君都不想搬動。殿下的恩典，妾身心領了。”
裴鐸望著她那副低眉垂眼的模樣，心中一刺。
她果然在防他。
他沒有勉強，只是微微頷首，轉向宋南山道：“宋老先生若有任何需要，只管來東宮尋孤便是。不必見外。”
宋南山連連拱手道謝，不知這二人之間暗流湧動，只當是太子念及救命之恩格外寬厚。
待裴鐸走後，溪棠扶著廊柱緩緩坐下，掌心裡全是冷汗。
父親還是救了裴鐸。
自己曾勸過父親不要隨意救陌生人，父親嘴上答應了，到頭來還是把人抬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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