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執沒說話,只是垂眼看她。
那雙眼睛還帶著術後未散的倦意,瞳孔深處卻沉著一點極淡的光,像隔著一層薄霧看燭火,不亮,但一直在。
“然後呢。”她開口,聲音很弱。
“然後就讓我們回去等通知,說是大概三五個工作日,”明燦說完還不忘補一句,“以前不知道,大廠這麼難進,都面了三輪了,還要回去等通知。”
“嗯,”蘇執淡淡應一聲,“進去之後就好了,新人剛開始…專案組…也不會分…特別重的任務,會有一兩個禮拜的……適應期,基本上是…看程式碼,熟悉流程……”
她把想說的話拆成好幾句,幾個字幾個字地往外吐,到後面累得接不上話,緩了會,又說,“直系上司…會…分配…有經驗的人…帶你,別…別擔心。”
明燦聽著,心裡那點原本就不太紮實的謊話,被這幾句實實在在的話託了一下,反倒有些發虛了。
她低下頭,拿指腹蹭了蹭蘇執虎口的那片薄薄的皮膚,小聲說:“要是姐姐是我的直系上司,就好了。”
蘇執沒接話,她垂著眼,看明燦的手指在自己虎口上蹭來蹭去,那點溫度順著皮膚紋路慢慢滲進來,比輸液管裡的藥液暖和。
期待自己成為她的直系上司——可是平日裡,明明有那麼多的人畏她恨她,背地裡說她冷面冷心、手段凌厲,專案會上摔報告的樣子能把實習生嚇哭。
偏偏這個小姑娘,說這話時語氣軟得像在撒嬌,好像“蘇總監”這三個字不是旁人眼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頭銜,而是什麼值得期待的好事。
“我…帶人很兇,你會怕的。”蘇執的聲音很輕,尾音往下墜了墜。
明燦抬起頭,眼神堅定且帶著點小狗的嬌氣:“才不會!姐姐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我知道,也不會害怕。”
蘇執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有點熱,眼眶也是,她只是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
夏日的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切進來,給她術後的蒼白渡上一層柔和的光,那些繃得太緊的神經也在一點一點鬆懈。
明燦盯著對方側臉看了幾秒,忽然把她的手牽起來,貼在自己臉頰邊上。
蘇執的手指涼,她的臉熱,一貼上去,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但蘇執卻沒有抽手,任由明燦這麼貼著,掌心下是對方臉頰柔軟的溫度,像一塊溫熱的玉。
窗外的光在她眼皮上慢慢遊移,從左邊挪到右邊,再從右邊滑下去,光影一寸一寸地暗下來,蘇執的意識也跟著一點一點沉下去。
明燦安安靜靜坐著,不敢動,也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很慢。她能感覺到蘇執的指尖從微涼漸漸變得和自己臉頰一樣溫熱,手心的力道也鬆了,呼吸均勻綿長。
睡著了。
那點心虛被她仔細收好,壓進笑容的背面,藏得嚴嚴實實。
她小心翼翼地託著蘇執的手,把它輕輕放回被子上,那串黑檀順著小臂的方向往下墜了墜,最後停住,中間那顆“安”字剛好朝上,穩穩地落在她腕骨內側那道淺淺的凹陷裡。
如她此時的睡顏一樣,安靜,平穩。
明燦一直盯著病床上的人,給她潤唇擦汗,下午五點的時候,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一眼螢幕,心跳倏地快了一拍。
那串號碼她沒有存,但記得,是上回終試時打過的那部座機。
明燦側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蘇執睡得很沉,呼吸綿長,眉頭松著,沒有要醒的意思。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把椅子歸回原位,攥著手機出了病房,順手帶上門,才按下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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