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蘇執應了一聲。
明燦話匣子打開了,越說越起勁。
“哎呀姐姐我跟你說,小蕾真的是天生就吃這碗飯的,她寫感情戲從來不用那些膩膩歪歪的臺詞,就是那種,兩個人對視一眼你就覺得全世界都亮了,哎呀我說不清楚,反正就是特別厲害!”
“而且她更新特別勤快,每天兩更,雷打不動,有時候我半夜醒來還看到她線上,問她怎麼還不睡,她說在寫明天的更新,你說她是不是很拼?”
蘇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看著明燦說起舍友時那副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裡有一個很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念頭冒了出來——對方跟她這個舍友,關係確實挺好的。
這個念頭太小了,小到蘇執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它存在。
“你跟她住在一起四年?”她問。
“對呀,我們宿舍六個人嘛,我跟她上下鋪,”明燦笑嘻嘻的,“我睡上鋪她睡下鋪,有時候我懶得爬上去就在她床上賴著不走,她趕都趕不動我。”
蘇執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說不上來這種感覺是什麼,胸口有一點點悶,像是有團很輕很輕的東西壓在那裡,不痛不癢的,但就是不太舒服。她把它歸結為偏頭痛留下的後遺症。
“那她寫小說,是因為你喜歡看?”又一個問題控制不住地從她嘴裡彈出來。
“不是啊!她在我看小說之前就寫了,我當時……”明燦說到一半意識到什麼,她偏頭,看著蘇執,終於忍不住好奇,“姐姐,你這會兒怎麼話這麼多?以前我都是央求你好幾遍,你才肯回我一下的。”
“沒有,”蘇執抿著唇否認,似乎覺得這樣不夠,又補了一句,“是你讓我陪你說話的,怕你擔心。”
這樣嗎?明燦感覺不是,但又覺得邏輯上是正常的,她沒有深究,繼續了剛才那個話題。
“我看小說,是從我媽媽走了之後開始的,那個時候,我有一點走不出來,就天天把自己泡在書裡,幻想著萬一哪天運氣好,我媽媽可以重生,或者我也可以穿越,跟她到另一個世界見面。”
明燦說得自然,好像那些沉痛已經從她的生命中過去了一樣,但是蘇執心口的那點悶卻突然一下變成了痛,跟剛才不一樣的感覺,重心也從舍友偏向了明燦。
她開始想,明燦母親離開後,她把自己泡在書海里,每天幻想著重生,幻想著穿越,卻永遠不能到另一個世界與母親見面的絕望,她開始想,那段時間,這小孩一個人,是怎麼一點一點熬過來的。
“不過後面我沒那麼書迷了,一是身上欠了很多錢要還,沒時間看那些,還有就是輔導員開始抓我們就業,我那個時候壓力可大,要還錢,還要想以後就業的事,還好後來遇到了姐姐,我感覺我很幸運!”
她說我很幸運的時候眼神很真。
蘇執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頓了一下。
不是那種明顯的、劇烈的停頓,而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凝滯。像一滴墨水落進清水裡,擴散的過程很慢很慢,慢到你幾乎察覺不到它在變化,但它的確在變。
幸運。
明燦說她很幸運。
一個母親過世半年多,揹著幾十萬網貸、每天打工拼搏,養樂多灑在手背上都要舔掉、鳳爪涼透了也不捨得扔的女孩,坐在這間白色的、消毒水味道還沒散盡的病房裡,眸光清亮地跟她說——我很幸運。
因為遇到了蘇執。
蘇執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隻手上全是留置針扎過的痕跡,細小的針眼,一片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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