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酸澀之後,又是鋪天蓋地的暖。
同時,她也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小姑娘,自己是無論如何都攆不走她了,攆不走,那就留下來,她努力讓自己變得好一些,克服那些障礙和恐懼,早日康復,爭取讓她不那麼辛苦。
可是,心理上是這樣想的,真正實現起來的時候,真的很難。
比如,就在接下來的某一個晚上。
明燦睡著了,呼吸均勻,蜷在陪護椅上,身上蓋著薄毯,睡相乖巧,蘇執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怎麼睡都睡不著,她聽了一會兒她的呼吸,確認對方睡沉了,才緩緩側過身,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蘇執指尖頓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該看,看了會難受,會反覆,會把自己好不容易壘起來的那點力氣重新拆成廢墟,可她還是點開了微博,輿論訊息姜漾和白霜序第一時間找人處理過,現在從熱搜上掉下去了,蘇執自虐般點進搜尋框,一條一條地往下翻。
評論裡有人在罵,罵得很難聽,有人在追問,為什麼要趕盡殺絕把人往絕路上逼;還有人把她平時工作中的照片P到網上,做成惡劣的動圖,每一個字,每一張圖片都像一根針,順著眼眶扎進去,扎進腦子裡,扎進那些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神經裡。
蘇執把手機扣回床頭櫃上,動作很輕,生怕吵醒明燦。
可身體已經來不及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有什麼東西在顱骨裡鑿。太陽穴突突地跳,太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白晃晃的,刺得她想吐。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指甲摳著床單,整個人蜷成一團。
噁心一陣一陣地往上湧,不是胃裡的噁心,是大腦深處的、從神經末梢炸開的那種煩躁。她想尖叫,想把輸液架推倒,想把床頭櫃上那杯水揮到地上去,想用拳頭砸牆,砸到骨節裂開,用新的疼痛蓋過舊的。
但她沒有。
因為明燦還睡著。
蘇執死死攥住被角,把那些翻湧的衝動一寸一寸地摁回去,摁得指節泛白,摁得嘴唇咬出一道血痕。
但最終還是忍不住。
明燦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那聲音不大,卻沉,像是什麼鈍器砸在床墊上,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越來越急,越來越重,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蠻力。她猛地睜開眼,陪護椅上的薄毯滑落在地,入目的景象讓她整個人僵住了。
蘇執正用拳頭往自己胸口砸,一種近乎自殘式地發洩。
她的肋骨還受著傷,明燦來不及反應,肢體先意識一步撲過去。
她整個人貼到床沿上,雙手去抓蘇執的手腕,可蘇執的力氣大得出奇,那不是正常的力氣,是疼痛和焦慮催生的、近乎癲狂的蠻力。
明燦剛抓住她的右手,左手就掙脫了,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的斷端,悶響傳來,蘇執悶哼一聲,額角的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姐姐!姐姐你別這樣!”明燦的聲音在發抖,她整個人跨到床上,用身體壓住蘇執的左臂,騰出一隻手去固定那隻還在揮舞的右手,“是我,我是明燦,你看看我!”
蘇執聽不見。
她的眼神渙散,瞳孔裡映出的不是明燦的臉,而是某種更深的、更遠的東西,像是被拽進了一個只有她一個人的黑洞裡,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只有那些評論、那些謾罵、那些P過的圖、那些居高臨下的審判,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迴圈播放。
“我這樣的人,不配活著!”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我不配活著……”
“不!不是的,不是的蘇執!”明燦的眼眶一下紅了,一邊哭一邊阻止。
蘇執猛地一掙,右臂從明燦手中脫出,腕間串珠斷裂,伴隨著黑檀散落的聲音,那隻攥緊的拳頭直奔自己的肋骨而去。明燦想都沒想,整個人撲上去,用臉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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