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醫生,我想了解一下,我這個情況,有沒有什麼辦法緩解?”
何年看著蘇執,目光安靜而柔和,像一層薄毯,慢慢覆上去,蘇執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平直、剋制、不帶波瀾的樣子,像是在用身上最後一點力氣把門合上。
何年知道,這種“平靜”不是痊癒,是疼到一定程度的自然反應,身體自動學會了收口。
“蘇執,”何年開口,聲音很柔,“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
蘇執微微抬了抬眼皮。
“你說你怕燦燦為了你,把自己忘了,”何年說,“那你呢?”
蘇執愣了一下。
“你躺在病床上,不敢喝水、不敢吃東西、不敢在人前失控、甚至連傷心難過都要極力剋制著——你把自己,還記得嗎?”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蘇執沒有說話,但她原本平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
何年沒有追問,把那句話留在空氣裡,等它自己慢慢落下去。
“你剛剛問我有沒有辦法緩解,”何年坐直了一些,語氣從那種柔軟的陪伴裡微微收束,帶了一點專業的清晰,“我跟你說實話,有,但不是我給你就能用的。”
蘇執看著她。
“痙攣、失禁這些身體反應,是神經系統的應激殘留,可以透過康復訓練和藥物逐步改善,這是康復科或者神經內科的領域,我不多嘴,”何年說,“但你現在最難受的,不是這個。”
她的目光落在蘇執臉上,認真、不閃避。
“你現在最難受的,是你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不應該失控,不應該拖累燦燦,不應該因為這些事就調整不過來。”
蘇執眼睫顫了一下。
“你剛才說,‘我這幾天有點調整不過來’,”何年重複了她的話,語氣輕卻準,“你用的是‘調整不過來’,不是‘很難受’,不是‘很痛苦’。你連描述自己狀態的時候,都在下意識地降低它的嚴重性,好像你覺得,‘我難受是可以的,但我不應該因為這種難受而難受太久’。”
蘇執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話。
何年放慢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在往她手心裡遞什麼東西。
“你被領導穿小鞋,被下屬誤解,被車輪撞過碾過,身體不聽使喚,會在人前失禁,會在夜裡痙攣到整個人蜷起來,你疼得受不了,這是正常的。你覺得崩潰,這也是正常的。你不需要‘調整過來’,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硬撐著把自己變好。”
她頓了一下。
“包括明燦。”
何年說最後,聲音裡也染上了幾分共情的顫,蘇執眼眶唰地紅了,不是因為真的疼,而是她那句“你被誤解”,頭一次,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坐在她面前,跟她說,你被穿小鞋,被誤解。
“你怕她為了你把自己掏空,”何年的聲音輕下去,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不敢哭、不敢說、不敢需要她,也是在‘掏空自己’?”
蘇執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就是安靜地,一滴一滴地從眼角滑進枕頭裡。
何年沒有遞紙巾,也沒有說“哭出來就好了”這種話。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給蘇執一個完整的、不被審視的、讓她可以哭完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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