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婆走後,你外公外面的人雖然一直沒斷過,但從來沒有領回來過。大概是對你外婆有那麼一點愧疚,又改不了自己的本性。後來你的外太公太婆來找他,讓他立了遺囑,確保他以後即使再婚,或者有了非婚生子女,我們三兄妹的利益不會受損。”
“外公答應了?”
“答應得很乾脆,甚至拉著我們跑到你外婆墓前,痛哭流涕地發誓,說他這輩子只會有我們三個孩子。”
說到這裡,虞銳嘆了一聲,又冷冷笑:“我那時候以為你外婆的死真讓他幡然悔悟了,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時候身體已經不行了,生育能力出了問題,想生也生不了,所以那個誓,發得毫無成本。”
“你外婆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要有自己的本事。”
這句話,虞銳記了大半輩子,孟海月說的時候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可那輕飄飄的一句囑託,比虞立德在墓前流過的所有眼淚,發過的所有誓,加在一起還要重。虞銳知道,母親是不想她唯一的女兒長大後也活成她那樣,看錯人,走錯路,一輩子耗盡在愁苦之中。
後來的事,虞曼聽過,也親眼見證過一部分,虞銳做到了,不止有自己的本事,還把虞氏變成了市值數倍於虞立德時代的商業帝國。過程虞曼也清楚,和兩個哥哥爭繼承權,和外面想要吞掉虞氏的資本鬥,到最後,公司是她的了,小時候牽著她的那兩雙手,後來在董事會上拍著桌子跟她對罵。
至於父親吳守拙,虞銳沉默了片刻:“你爸爸,當初和他結婚,是真的喜歡,至少那時候是。”
虞曼記得父親早年的樣子,站在畫架前,手裡捏著畫筆,半身沾著顏料,回頭看人時總帶點溫和而散漫的笑意。他給虞銳畫過很多肖像,也給虞明和虞曼畫過,那些畫起初掛在牆上,後來收進了箱子。畫布上越來越少出現家人的臉,越來越多出現那些外人看不懂的抽象符號。
再後來,婚姻就剩了一副框架。
“沒有了感情,但維持著婚姻,對誰都有利,你們有完整的家,集團有穩定的形象,他可以繼續畫畫,我可以專注事業,這是我的計算,和你外婆當年,本質沒什麼不同。你姐姐也一樣,她的婚姻,從選擇到破裂和我多像,都以為自己選了一條和母親不同的路,到頭來發現走的是同一條。”
喉嚨堵得難受,虞曼啞聲開口:“媽,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小時候和你們講這些,太早了,後來你們長大了,又覺得講不講沒什麼分別,過去的事,知道了也不能怎樣。”
虞銳摩挲著茶杯邊緣,苦笑似地說:“大概也是習慣了,你外婆不跟我說心裡話,我也不跟你們說,一代代傳下來的沉默,像血型一樣,不自覺就遺傳了。”
從小到大,虞銳沒用過打罵的方式教育兩個女兒,可只要她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就足以讓人感到無形而不可違逆的壓力。
在這種壓力下,虞曼和虞明在各自的青春期裡從未表現出所謂的叛逆。早戀、不良社交、沉迷遊戲、不計後果地嘗試新鮮事物,這些同齡人中常見的問題,在她們身上一概不存在,她們只是按部就班地走著虞銳預先鋪好的路。
但其實,虞曼有過一段隱秘的逆反。
那時候她已經看清了這個家的權力生態,最頂端是虞銳,一切秩序的制定者和維護者,最底層是吳守拙,沉默退縮,成了一個失語者。中間是她和虞明,在虞銳劃定的框架裡成長,試圖在有限的空隙裡做自己。
她看著虞銳,心裡想,長大了絕不要變成她這樣冷硬,不可親近,她要做一個完全相反的人,柔軟,溫暖,讓人想要主動靠近。
於是在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她變得自我矛盾,也變得虛偽起來。
很多時候,她都想無緣無故地大發脾氣,想在不耐煩時甩臉色給任何人看,可她還是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副對所有人都過分和善的笑臉。因為她看到了虞銳發現她身上那些與她期望不符的變化時,皺起的眉頭。她為此暗暗快意,覺得那就是自己的宣言和反抗。
可實際上,那場反抗從未真正觸及什麼。
在虞銳眼裡,不過是枝椏的輕微偏斜,主幹方向不變,就無需修剪。從頭到尾,那都是在虞銳圈好的範圍裡自娛自樂的一場遊戲,等虞曼意識到這一點,也就厭倦了,放棄了。
可有一部分自我,確實是在那期間得以塑造成型。
成年後的虞曼,不像虞銳,也不像吳守拙,表面的溫柔平和是展示給人看的,底下那層堅硬的殼才是她真正的皮膚。
這個結構運轉了很多年,工作上幫她在虞氏的權力體系裡遊刃有餘,社交中幫她維繫著恰到好處的界限感,唯獨在感情裡,成了一道翻不過去的障礙。
這些,虞曼同樣不曾和虞銳說,常年缺乏真正意義上的交流,使得比起袒露自我的羞恥,更大的困難是已經忘了該怎樣開口。可此刻,她發現自己的嘴唇已經張開了:“媽,你還記得很多年前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