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上是透明的不規則形狀的玻璃,看著像拼湊起來搭建的半圓弧形蓋子,夜晚玻璃會變成暗沉的五顏六色,四面八方的磚牆瓦礫都會改變模樣——
如果說,白天這裡像背景深不可測的勢力接受安排,肆意揮霍充裕資金建成的單人游泳館,晚上就會像並不金碧輝煌,但端莊威嚴令人膽寒的廟宇,走在路上陰風陣陣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四處黑暗彷彿深入地下,陰影潛藏著不懷好意的窺視,數不清的眼睛在嬉笑。
沒人敢在這裡怒罵。
因為這裡的一切佈置結構都彷彿復刻了神殿的規格。
格局這種東西,總是帶著美感,即使一無所知,睜著眼睛就不可能感受不到,即使完全不能視物,切身感受的氛圍都會與眾不同,就像跨過一道門檻,究竟是走入一家粉色牆紙普通手藝的蛋糕店,還是走入一處藝術豐富使人瞻仰的世界級殿堂,感覺是並無相似的。
這裡的走廊很空,幾乎沒有人,即使有人行走,也屏氣凝神,預設需要安靜,就像正在舉行一場龐大的葬禮,四處默哀,他們這些人,踩在屍體的身上,神色莫名,途經此地,穿梭在墓地和棺材之間,不是不敬,也不是漠然,而是沉默著悼念,祈求死者的庇佑與安寧。
不出意外,這裡的‘死者’就是黑暗神。
這是一座巨大的宮殿,巨大的墳墓,巨大的祭祀禮拜教堂深處,刮骨池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
即使是這樣,刮骨池在只有衛道一個人的時候,冷得寒涼清透,他閉著眼睛躺在池底,也僅僅像一葉扁舟,甚至是隨波逐流的一顆就剩下頭的黑色螞蟻。
衛道從池子靠牆的這邊走到靠門的那一邊,用晚飯後出門散步的速度,可以走一天。
門開了。
衛道站在門口,渾身往下滴水,溼漉漉的,臉色發黑,看著門外過來找他的松贊仁。
松贊仁一愣,隨後緩緩而有些僵硬地笑道:“出來了?”
衛道的膚色很白,不是白裡透紅的正常人,而是詭異的,像屍體,又像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大少爺——
那種田間地頭,普通人常年聽見但沒見過的鄉里豪紳家嬌養出來的大少爺,周圍的人見了都認為他懶而無用,見了之後人不在眼前了,又感覺做了一個夢,一輩子也接觸不到的人忽然從眼前晃了一次,夜裡隱約窺視模糊的影子,白天漸漸被陽光曬出朦朧的綺麗妄想。
自己想不起來倒罷了,若想起來了,要先羞愧得臉紅燥熱才回過神來,卻什麼都得不到,什麼都抓不住,什麼都沒法再見,越發真是個白駒過隙的夢了。
他總是帶著一點青色。
眼裡帶著秋高氣爽時,大雁橫空而去,天色雲雨恍惚之間的青。
那青落在水裡,又成了波光粼粼的白,白得像雪,冷得像霜,倏忽間,陣陣風起,捲過濤濤,奔波流淌,入了江河湖海,見了無根浮萍,又見了清水池藻,更好似秋水盈盈處,一彎新月落,兩岸柳梢頭,三隻暗鴉棲復驚,四時輪轉勿休慼。
手上帶著輝煌古寺暗沉沉一盞佛燈的青。
那正是,青燈古佛催人老,煙雨樓臺已無蹤。
微弱燭火搖晃,泉水叮咚,森然林木,枯葉染清露,哀怨褪青綠,雨中黃葉落,燈下竟白頭。
落葉本輕飄,隨風更無聲,如今心中不靜,只是分神,那麼一聽,落葉之聲竟也好似驚林鹿殺虎豹,狼蟲遁逃,喊殺震天,原來是一個炸響,雷霆打在心頭,嚇走三魂七魄,直挺挺躺在地上,荒冢白骨。
你說他是豔鬼,他不豔,你說他是怨鬼,他又沒仇沒怨,若說煙氣,連煙也沒有。
可偏偏,他渾身上下看不出哪裡不像鬼。
松贊仁問:“我們現在出去?你的那個朋友怎麼不來接你?”
衛道笑道:“他有事。”
松贊仁暗想,什麼有事,推脫的藉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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