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個時候,我們反而得向她示好,以示我們並沒有對國王的安排不滿,更沒有對國王有僭越之心。”她一錘定音,並且她已經想好了對策,“我會親自籌辦她和特里斯坦的婚禮,下個月,我還要舉行慶祝我懷孕的慶典並邀請她,展示我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受到流言的影響,如果她不赴約,或者刻意破壞慶典,那我們就成了受害的一方,即便國王沒有對她產生不滿,也能夠幫助我們收穫更多的同情。”
所以在慶典上,瑪蒂爾達要麼只能循規蹈矩,向外界展示她仍是一個順從的封臣和次子之妻,要麼枉顧她的表姐和長嫂的“善意”,讓她一直有意無意營造的他“輕浮暴躁”的形象落到她自己的頭上,只是……“我一點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見到她!”路易王太子忿忿道,他看向布蘭奇的腹部,目光中滿是期待和欣慰,“你懷孕了,這是屬於我們家庭的幸福時刻,即便她在慶典上安分守己,但她的存在就足以破壞我們的幸福了。”
“我們隨時可以舉行獨屬於我們的慶典。”布蘭奇嘆息道,但她並不打算勉強路易王太子去做他牴觸的事,“不過,如果你實在不想見到她的話,我也可以不邀請她,亦或者你不出席也行。”對丈夫,她總是偏向於縱容的。
他確實可以不出席,他相信布蘭奇一個人也可以完成她的計劃,但效果遠遠沒有他們一起出現那麼好。“邀請她來吧,這對她來說未嘗不是折磨。”路易王太子說,出於對金雀花家族以及阿基坦的埃莉諾的憎恨,他一開始就對瑪蒂爾達沒有好感,而瑪蒂爾達的表現只是佐證了他的偏見,“說起來,當她剛來巴黎的時候,她可沒有現在這麼擅長向父親獻媚,那時候,還是你去勸說她接受現實,可她不僅沒有認識到她先祖的罪過,也沒有感激你。”
“我現在也後悔那時候去勸說她了。”布蘭奇輕聲說,過去的回憶短暫在她腦海中浮現,如果早知道瑪蒂爾達在認清現狀之後仍然選擇忤逆,她寧願讓她因為任性耗盡腓力二世的所有耐心,但也正是因為被勾起了這段回憶,她想起了瑪蒂爾達的另一個死穴,她已經有了一個新的計劃,“在慶祝我懷孕的慶典上,除了她,我還得邀請蒂博過來。”她看向路易王太子,“你還記得蒂博的母親是誰嗎?”
第61章 回憶
在巴黎的宮廷圍繞國王的兩個兒子流言湧現之際, 位於輿論弱勢的王太子夫婦卻似乎不為所動,3月,布蘭奇王妃公佈了她懷孕的訊息, 並邀請她的表妹參加慶典,而阿基坦女公爵欣然應允,至少外界看來確實如此。
布蘭奇王妃生下她唯一的存活的兒子小菲利普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 這期間, 她沒有再懷孕, 因此再次懷孕確實是一件值得大舉慶賀之事, 而邀請瑪蒂爾達參加也在情理之中,她既是身份顯赫的女貴族,又和布蘭奇有著血緣關係, 那於情於理, 她都應該出現在這個對王室頗有意義的慶典上,如果她還將自己當做未來的王室成員的話。
和路易王太子以及瑪蒂爾達之間頻繁的爭吵和時不時的劍拔弩張相比,布蘭奇和瑪蒂爾達這對錶姐妹之間雖不算多麼親密,但至少還算和平相處, 而特里斯坦和路易王太子也是如此,那在他看來, 去恭賀兄嫂的喜事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這沒什麼不好, 在腓力二世還活著的時候, 她確實不能割捨她和卡佩王室的關係, 她甚至要加深和利用這一點, 所以明知與特里斯坦結婚會給她的未來帶來許多隱患, 她也欣然接受了這個安排, 否則她不可能被冊封為阿基坦公爵, 腓力二世也不會允許她離開巴黎。而布蘭奇的邀約也正是因為她很篤定她不會在離開巴黎之前暴露出任何可疑的跡象, 路易王太子可能因為衝動露出被她利用的破綻,但布蘭奇絕不會留下這樣的把柄。
她接受了邀請,也思索好了明日應當如何應對,但在入夜之後,腓力二世的侍衛長忽然來找她,讓她去見腓力二世。
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見她?瑪蒂爾達滿腹狐疑,但仍依言前往,而等她到了腓力二世房中時,她立刻察覺氣氛似有不對,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望向腓力二世:“陛下,出什麼事了嗎?”
腓力二世手中握著一封信,信中的內容想來便是他深夜召見她的原因:“你還記得你有一個堂姐嗎?”聽到她的腳步聲,腓力二世將信收了起來,“我聽說過。”果不其然,那封信的內容和她的父家有關,基於此,瑪蒂爾達只能謹慎地斟酌詞句,“但也僅僅只是知道她的名字而已,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嫁到奧地利去了。”
“對,你那時候還小,如果她沒有嫁到奧地利,她應該也會成為我監護的女孩。”腓力二世說,瑪蒂爾達發現他額頭的青筋隱隱躍起,這是他憤怒至極卻無可奈何的神情,“可她結婚了,她去了奧地利,現在,她要求我冊封那孩子為布列塔尼公爵------那個孩子做了布列塔尼公爵,那皮埃爾怎麼辦?”
在布列塔尼的亞瑟死後,腓力二世授意布列塔尼人擁立亞瑟和奧地利公爵夫人的異父妹妹阿麗克絲為新任女公爵,並安排王室近親,德勒的皮埃爾與之訂婚。
德勒的皮埃爾出身顯貴,他是路易六世的玄孫,同時也是香檳伯爵的重要封臣,德勒伯爵羅伯特二世的次子,他和他的家族關係十分密切,兩位兄弟分別是德勒伯爵羅伯特三世和蘭斯大主教,同時才思敏銳、武藝高強、能力出眾,無論血緣還是才能都是替腓力二世掌控布列塔尼的不二之選。
透過這樁婚約,腓力二世可以實現對布列塔尼的間接控制,同時還籠絡了根基深厚的德勒家族,並可透過德勒家族對更為重要的香檳伯爵領增加影響力,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阿麗克絲能夠順利成為布列塔尼女公爵的前提下的,如果這個時候,布列塔尼的埃莉諾和她的兒子重新宣稱他們的權利,那布列塔尼的阿麗克絲只能被迫讓位,德勒的皮埃爾也無緣布列塔尼公爵之位,那腓力二世的精心安排立刻便會毀於一旦。
“您可以阻止那個孩子前往布列塔尼。”瑪蒂爾達說,她知道這是腓力二世慣用的手段,在他還深陷同丹麥的英德博格的婚姻糾紛時,他便曾經授意勃艮第公爵阻止教廷使者來到巴黎和英德博格取得聯絡,他現在完全可以故技重施,“只要他沒辦法來到布列塔尼,布列塔尼人就有充足的理由繼續支援阿麗克絲。”她在腦海裡快速盤了盤從奧地利到布列塔尼的路線,腓力二世在各種可能的道路上都不乏可以拉攏的支持者,而等她回到了阿基坦,她可以想辦法和那個孩子取得聯絡,讓他和他的支持者借道阿基坦來到布列塔尼。
“我當然想過這個辦法。”腓力二世的嘴角銜起一絲冷笑,“可你的堂姐將她的兒子送去了羅馬,這代表她已經獲得了教皇的支援,我擔心的是,如果那個孩子因為種種原因始終到不了布列塔尼,那教皇可能不會給你和特里斯坦頒發婚姻赦免令。”
腓力二世可以拖延冊封那個孩子,那教皇同樣可以拖延她和特里斯坦的結婚赦免,名義上,她還是教皇的被監護人,教皇確實有這樣做的理由和藉口。“那,那可以讓我堂姐的兒子繼承布列塔尼嗎?”她試探性地問,“他原本就是布列塔尼的繼承人,即便他來到了布列塔尼,他也需要監護者,他還是一個孩子。”
“是啊,他還是一個孩子,在你剛剛來到巴黎時,你也還是一個孩子。”腓力二世略帶悵然地道,他的目光看向牆壁上的獅子掛毯,他忽然冷不丁道,“其實,在得知這個訊息時,我想起了你父親。”
父親。父親。“我並不瞭解我父親。”她低垂下眼睛,她努力不讓她表現出半分可疑,“他們都說我不像他,這很正常,我從沒有見過他,沒有對他的半分印象,那我當然不會像他。”
“是嗎?”腓力二世道,他低下頭,望著自己膝邊的少女,她沒有金雀花家族的金紅色頭髮,沒有那寶石般的深藍色眼睛,曾經那幾分似曾相識的倔強尖銳也已如風散去,如今的瑪蒂爾達是精緻的,乖順的,在他面前像貓一樣無害,即便伸出爪子也只會對準他的敵人,他本應該滿足,因為隔絕她和她家族的一切聯絡正是他始終期待而最終完成的事,這意味著他可以掌控她的美麗和財富而不必為其所傷,可為何她理所當然撇清她與她生父的關係時,他心中的彷徨和失落卻揮之不去,他仍在期待什麼呢?
“我很慶幸你不像他,但有時候我又遺憾你一點都不像他。”許久之後,腓力二世長嘆一聲,但他的嘆息只是短短一瞬,來不及等瑪蒂爾達深思他話中的玄機,他已經重新恢復了理智,“他不是一個好國王,也不是一個好兒子,若我不是他的母親,我絕不要擁有他那樣的兒子……他本應該娶我的姐姐,本應該讓我們的血脈緊密交融在一起,但他背叛了誓約,不過,我還有你,瑪蒂爾達,我還可以在你身上挽回一切錯誤。”
他的兒子會迎娶理查一世的女兒,他的血脈會流淌在阿基坦的土地上,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們現在確實立場一致:“錯誤是可以被彌補的,陛下,我不明白我父親是出於什麼理由背叛了和您的約定,但我不會像他一樣。”她稍稍挪了挪膝蓋,跪坐在了腓力二世的腳邊,她現在正處在腓力二世伸手即可觸及的距離中,“我可以給教皇寫信,告訴他我是多麼期待和特里斯坦結合,即便他是我的監護人,他也不能完全忤逆我的意志,哪怕教皇執意不肯為我們辦法赦免令,我們也可以先舉行婚禮,等解決了布列塔尼的問題後再取得教皇的准許,畢竟我和特里斯坦還有好幾年才有可能生育子嗣,我們的孩子不會有私生子女的嫌疑。”她抬起她那如同海水一般的漂亮眼睛,“陛下,不要再為那些庸常之人苦惱了,您是被上帝祝福的君主,您可以做到任何您想要做到的事,即便有您暫時做不到的事,我也會盡我的全部能力幫助您,哪怕這可能要犧牲我自己的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