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力二世覺得現在的情況雖然有些棘手,但也沒有太壞,他有信心能打敗約翰,不論是在諾曼底還是阿基坦,大不了將“阿基坦公爵”的頭銜留給約翰再讓他在他本就掌控不了的阿基坦南部統治,隨著時間的推移,瑪蒂爾達的死亡和那些不利的謠言也會被漸漸遺忘,畢竟她過去十年一直是他乖巧的養女,對他和特里斯坦都懷有真切的愛並渴望和特里斯坦結婚,這一點就連英諾森三世都無法否認。
他現在的心情並不好,只是國事的壓力麻痺了他,讓他暫時沒有精力去思索情感上的事,不過就在他忙於一個個分解約翰的支持者並調兵遣將鎮壓叛亂之際,他收穫了一個令他五雷轟頂的訊息:西西里國王帶著布列塔尼的競爭者奧地利的戈特弗裡德和前英格蘭王后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出現在巴黎城下,以教廷特使的身份要求腓力二世接受質詢,他必須立刻承認戈特弗裡德對布列塔尼的訴求並回應和瑪蒂爾達公主有關的所有疑問,否則他將被立刻逐出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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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力二世心裡很清楚,在阿基坦的歸屬因為瑪蒂爾達的死變得懸而未決之時,教皇一定會派使者過來,區別在於,他們來得實在太快,快得他還來不及將事情做得天衣無縫,並且現在這個時間點他既還承受著輿論的重壓,又來不及坐實戰場上的優勢,是以他只能非常憋屈地接受教廷在道德上的審判而缺乏談判的籌謀:並且,他還收到了他的盟友施瓦本的菲利普的質詢,施瓦本的菲利普用失望和憤怒的情緒追問他的侄兒到底是怎麼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從西西里到了巴黎,他作為法蘭西國王難道連他的敵人穿過了大半個法國來到他面前都發現不了嗎?
他怎麼知道施瓦本的菲利普的侄兒是怎麼突然冒出來的!約翰,教廷的使者,布列塔尼的競爭者,他的敵人們忽然一下子全都湧現出來,並且最令他不安的是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竟然也在這個隊伍中,她是瑪蒂爾達的母親,他很清楚她一直深愛她的女兒,他更清楚一個深愛女兒的母親發起瘋來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是什麼時候和教廷使團取得了聯絡,也許其中有約翰的牽線搭橋,她的妹妹又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如果她知情又為何不向他彙報?但不論怎麼說,他不可能將教廷使團拒之門外,因此只能開門迎接,同時抓緊和他的家人及親信們統一口徑,避免出現錯漏和穿幫。
“那位國王簡直將巴黎當做了巴勒莫!”在等待君士坦丁等人到來前,布蘭奇聽到路易王太子抱怨道,“他的人還沒有進入巴黎,便要求我們先佈置好足以安置一千人的場地,五百匹馬的馬場,城外需要準備三百頂帳篷,他是來還是來打仗?”
“這或許是他的習慣使然,四年前,他從西西里前往德意志時也同樣聲勢浩大,或許他認為浮誇的排場是他尊嚴的體現,哪怕是在他因此觸怒他的叔叔之後。”
所以這位國王不論享有怎樣的美名,他終究還是一個輕浮的年輕人,或許輕浮與魅力並不衝突:“是,我們應該寬容他的輕浮。”路易王太子撥出口氣,“可我還是有些不安,等他到了以後,他一定會問有關瑪蒂爾達的事,而我是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
“那只是對你的汙衊而已,你並不想傷害她,是她自己選擇了這個結局。”布蘭奇說,她仍在輕聲安慰丈夫,表情卻平靜乃至冷酷,她在陳述一個在她看來理所應當的事實,“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出自上帝的指示,於情於理皆無可指摘,即便是在教皇面前,我們也可以為自己分辨,更何況是一個教皇的使者了。”
聽到妻子的安慰,路易王太子的心情舒緩了幾分,但心頭那絲不安始終揮之不去,他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而腓力二世也是如此。按照君士坦丁的要求,他們準備好了接待使團的場地,但君士坦丁卻還是拖延了好幾天,使得腓力二世等人內心萬分焦躁,直到與教廷使團見面的那天,父子二人心中那不祥的預感終於達到了巔峰,因為他們終於知道,教廷使團之所以那麼磨蹭,都是為了現在這樣的排場:巴黎聖母院外,他們先是見到了數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繼而又是數十名官員和教士,再然後是上百名隨從和坐在華麗馬車上的戈特弗裡德和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最後才是西西里國王本人乘坐一輛由四匹馬共同駕駛的豪華車駕上閃亮登場,即便是在下車之後,他的車廂旁還駐守者八名騎士將車廂包圍得嚴嚴實實,即便車廂就在腓力二世等人眼前他們也看不清裡面的狀況。
他們才是巴黎的主人,卻儼然像是在巴黎聖母院前等待皇帝檢閱一般,而周邊圍觀的巴黎市民完全沒有注意到王室成員的慍怒,當這遠勝法國國王的排場出現時,他們便驚歎連連,而當俊美的國王身著華麗的紅色絲綢長袍出現在公眾面前時,那歡呼和喝彩聲幾乎要將腓力二世的耳膜震碎,他現在真的分不清誰才是法蘭西國王了。
面對巴黎市民的歡迎,君士坦丁泰然受之,這副氣定神閒的樣子落在腓力二世眼裡更覺刺眼:“您的臣民對我的關心真叫我受寵若驚,即便是在亞琛,我都沒有受到這樣隆重的歡迎。”
“您確實風采出眾,令我想起了我一位曾經的朋友,他和你的父親同名,和你一樣以美貌聞名,且在年少時即加冕為王,每一次出現在公眾面前時,他都帶著不亞於你今日的排場,可美貌和魅力不代表他能治理好一個王國。”腓力二世不鹹不淡地說,對這個比他小了二十多歲的國王,他還不至於失去風度,但並不代表他不在正式的談判開始前為自己找回顏面。
“也許您說的是英格蘭國王亨利二世的兒子幼王亨利,正巧,我和他唯一的兒子是很好的朋友,從他身上,我瞭解了一些您和亨利二世的兒子們的事,尤其是您和布列塔尼的傑弗裡的。”君士坦丁溫聲道,他看向他身側的戈特弗裡德,因為他的這個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金紅色頭髮的小男孩身上,“親愛的戈特弗裡德,你的母親曾經同你說過法蘭西國王和你外祖父的事情嗎?”
“她說過!”戈特弗裡德響亮地說,盯著他那頭無比熟悉的金紅色頭髮,腓力二世心情十分複雜,亨利二世的兒子們幾乎都是他的敵人,但傑弗裡並不在其中,“她說過很多法蘭西國王的事,她說我的外祖父是法蘭西國王的摯友,他們親密得像是一個瓶子裡的酒,在我的外祖父去世時,他悲痛地想要跳進他的棺材,他發誓要保護我的母親和舅舅……”
“我確實想要保護你的母親和舅舅。”腓力二世打斷道,他看著戈特弗裡德,這是傑弗裡的外孫,因為這層關係,他此時此刻表現出的或許是真誠的關心與慈愛,“但很遺憾,我沒有爭奪到你母親的撫養權,也沒有從英格蘭國王手中救下你的舅舅,但現在我還可以彌補,孩子,留下來,我會讓你繼承你外祖父的遺產,包括他的爵位,包括我對他的愛。”
“也就是說,您承認奧地利的戈特弗裡德才是真正的布列塔尼公爵,而非他的半血姨母或者其他人?”
“是的,我承認這一點,我可以立刻冊封他,往後,我會親自教育他,他會和我的孫子一起接受教育,我絕不會讓英格蘭國王像傷害他的舅舅一樣傷害他。”
多方起火的情況下,他肯定要有所取捨,權衡利弊之下,他認為布列塔尼是他暫時可以放棄的利益,雖然這會令他和德勒家族鬧出不快,但他也可以以教皇之命推脫,而他一再強調約翰王殺害了亞瑟,目的是為了剝奪約翰潛在的對戈特弗裡德的監護權,從而將戈特弗裡德本人握在他自己手裡,在戈特弗裡德成年之前,他仍然可以掌握布列塔尼,未來讓他迎娶路易和布蘭奇的女兒或者他的其他近親,他同樣可以達到掌控布列塔尼的目的。
“這是公正的裁判,國王。”君士坦丁道,腓力二世鬆了口氣,知道第一關他是過去了,但就是這個時候,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忽然開口,“法蘭西國王。”她直視著腓力二世,他們已有近二十年沒有見面,再次見到她,那些他本以為他已經遺忘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再次湧現,腓力二世的心裡莫名發慌,“布列塔尼的傑弗裡是您的好友,我的丈夫理查國王又何嘗不是您的摯愛親朋?十年前,您對教皇發誓會像照顧您的親生女兒一樣照顧我的女兒,給她公主的待遇,保護她應該得到的財產,可她現在卻杳無音信……我的女兒現在在哪裡?你照顧好我的女兒了嗎?你把她藏到哪裡去了?”
第76章 裁決(下)
她的質問如雷霆重錘般砸向他, 所有人都關注著腓力二世的反應,而眾目睽睽之下,他們見到腓力二世跪在地上, 一邊痛哭一邊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和王袍:“哦,夫人,不, 我不願面對這件事, 我一點也不願意回想起這件事, 瑪蒂爾達, 我的瑪蒂爾達,我找不到她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上帝比我更愛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