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聞言，醉意似醒了幾分，渾濁的雙眼定定看向江七，良久發出一聲長嘆：“匡正朝綱……談何容易啊。”
“中丞當年除三害，斬猛虎、搏長蛟，痛自砥礪，一身孤勇敢向天地立命，連死都不懼，如今朝堂汙濁，奸佞當道，您反倒要先退了？若您老人家也退縮了，這朝堂，便真要徹底淪為魍魎橫行之地了。”
江七躬身拱手，字字情真懇切。
周處聞言，身軀猛地一顫，苦笑:“除三害……除三害……”
他反覆低喃著這三字，旋即自嘲道:“當年老夫能斬猛虎、屠惡蛟，能改一身劣跡，立名於天下，只當世間萬害皆可除。”
“可如今才知，山川之害易滅，人心之害難清。一己之過易改，朝堂之弊難醫。”
聞言，江七沉默下來，良久道了句:“世間之事，大抵如此。除山中賊易，除心中賊難。”
周處抬頭，似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年輕後生，喃喃自語:“除山中賊易，除心中賊難……”
江七深呼一口氣，再次拱手道:“若您老都要告老隱退，那我等年輕人確實都該辭官！”
“任它朝堂穢濁，任它爭權奪利相互傾軋，我等只管明哲保身，括囊避咎便是。什麼天下蒼生，什麼黎民百姓，又與我等是何干系？”
“等到朝中老臣死絕，張中書、劉公那些忠直老臣一個個都不在了，再看這天下是否傾覆，看它徹底淪陷崩塌！華夏黎民不復！”
一句句擲地有聲，振聾發聵，直刺人心。
周處張了張嘴，怔怔望著江七，頹然閉上雙眼。
荒墳土包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老者睜眼，開口道:“你，是哪家的後生。”
“小子江七。”江七直起身，神色坦然拱手，“半年前有幸拜入劉公劉頌門下，為其義子。”
周處一愣，細細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驚色漸起，緩緩嘆道：“子雅兄晚年能得你這般義子，倒也算一樁幸事。”
江七恭敬回道:“回週中丞，楊太后臨終之前，也曾對小子說過這般話。”
“你小子倒是會順杆爬。”
周處面色一沉，方才的唏噓盡數斂去，冷哼一聲，眼中瞬間換作朝堂之上審事的銳利鋒芒，威嚴盡顯。
“稚子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鴆毒太后的事竟也敢摻和，你可知朝堂之下，有多少彈劾狀詞早已遞到了我案前？”
“彈劾我？”江七裝起了糊塗。
周處冷笑一聲，目光如刀：“你一介九品小吏，品級官職都未入列，誰會特意彈劾你？那些摺子，字字句句針對的，都是你父劉公！”
江七連聲辯解：“吾父為朝堂殫精竭慮，忠直敢言堪稱當世第二，僅在中丞您之下！”
“這般忠鯁不撓的能臣幹吏，定是有人惡意潑髒水，故意汙吾父清譽！中丞萬不可輕信旁人讒言，若真有此事，所有罪責小子一人擔下便是，請勿連累家父分毫！”
“行了！別裝了！”
周處又氣又笑，指著他，說道：“若真要追究，你們劉府這個年都過不好，何至於安穩到現在？那些彈劾摺子，早都被我壓下來了。”
“您老英明！”江七一副心悅誠服的模樣，豎起大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