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放著讓她來
桂花樹下安安靜靜的,宴席那邊絲竹與人聲隔著花木傳過來,朦朦朧朧半點沒意思。明珠單手支著下巴,指尖慢悠悠捻著方才謝十七折來的桂花枝,閒得快要蹲在地上數螞蟻打發時間。
太后與豫章皇帝還要過一陣才會駕臨主宴場地,兄長明恆被沈括拽著應酬一眾官員,父王昭文親王也不知道混跡在何處與人寒暄,身邊只剩謝十七、夏至守著,春分還去茶水間幫她取涼水,四下裡冷清得很。
正百無聊賴之際,側邊花木隔開的小徑裡,猛地炸起一道尖利的女聲,帶著毫不掩飾的火氣。“赫連百合,你眼睛長哪兒去了?我明明白白站在這兒,你直直往我身上撞,存心找茬是不是?”
桂花樹枝幹茂密,正好把樹下的明珠一行人擋得嚴嚴實實,小徑上起爭執的兩人壓根沒留意這邊還坐著人。
明珠抬眼望過去,透過枝葉縫隙,看清了花間小路上對峙的兩個姑娘。
一個穿一身鮮亮水粉襦裙,裙襬繡著大朵牡丹,看著驕縱蠻橫;另一身素淨淺褐衣裙,料子普通,身形看著比尋常閨秀高大些,脊背挺得筆直,半點不肯退讓。
赫連百合。
這名字一落進耳朵裡,明珠原本散漫的心思瞬間提了起來。
上輩子她還在京城做張揚郡主的時候,其實和赫連百合交集極少,總共也就匆匆見過兩三面。
可京中貴女圈子裡,關於這人的閒話從來沒斷過,什麼天生力氣太大舉止粗野、不懂規矩禮數、生母早亡命硬克母,句句都是挑刺貶低,沒一句好話。
那時候她年紀小,旁人天天在耳邊碎碎念這些評價,她雖不曾跟著一同嚼舌根,潛移默化間也下意識疏遠、不喜這個姑娘。
可誰能料到,最後落得眾叛親離、重傷瀕死躺在荒郊野地的是她自己,是人人嫌惡的赫連百合,不顧風險帶著她一路趕回京城求醫。
只是那時她傷勢太重,終究沒能撐過來,帶著滿心遺憾嚥了氣。
往事在心頭一閃而過,明珠握著桂枝,慢悠悠從石凳上站起身。
“明明是你堵在路中間不動,是你撞過來的我。”赫連百合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子不服軟的倔強,“這條路這麼寬,你不肯側身讓一讓,反倒怪我?”
粉衣姑娘下巴一抬,氣焰更盛:“我站在這兒就是我的地界,看見我不知道避讓,分明是你沒眼力見!”
她輕蔑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赫連百合,“儀容不整,到底是家裡沒個好好的人教,這可是宮宴,你可真不覺得丟人啊!”
“你胡說八道什麼!”赫連百合怒氣上來了,質問道。
“我說錯了?你爹就是個不懂禮儀的,你還沒娘教!”粉衣姑娘嗤笑道。
明珠是聽不下去了,赫連百合不敢扇她,那麼放著,讓她來!
“呵,我倒是頭一回聽說,宮裡御道還能歸私人所有。”明珠晃了晃手裡綴滿小花的桂枝,笑著從桂花樹陰影裡走了出來。
粉衣姑娘先前沒瞧見樹下有人,冷不丁冒出個人,先是一愣,上下打量起明珠一身裝束。這身橙紅織金蜀錦宮裝料子名貴少見,領口袖口金線繡紋細密考究,裙襬垂墜挺括,頭上配著親王特意從皇帝私庫裡挑出的整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一舉一動都流光雅緻,貴氣壓得人喘不過氣。再往後看,身後一男一女兩名侍從,還有另一位侍女剛從遠處快步趕回,服飾紋樣清清楚楚印著昭文親王府的標記。
如今昭文親王府嫡脈裡,就只有新近歸京的安寧郡主一位適齡女眷。粉衣姑娘臉色白了又青,慌忙屈膝福身行禮,語氣瞬間矮了大半截:“臣女戶部侍郎陳家之女陳清瑤,拜見安寧郡主。”
明珠慢悠悠想起這人來歷,可不就是蘇輕語身邊最貼臉的小跟班,平日裡跟著捧高踩低,下場還比蘇輕語更早,年紀輕輕就捲入家族紛爭早早沒了性命。
她語氣平平淡淡,不帶半點火氣,字字卻壓得人抬不起頭:“今天出門怕是沒帶腦子吧?方才張口就說這條路是你的。戶部侍郎的女兒,什麼時候身份尊貴到能把皇家宮苑的路劃成私產?就算是皇后娘娘身在此處,也斷不敢說這種僭越的話。”
明珠心裡門兒清,陳家是定國公府續絃夫人徐家的表親,靠著這層姻親關係沾了不少新貴勢力的光,平日裡在京中小圈子裡仗著靠山橫行慣了。
陳清瑤被當眾戳穿失言,臉頰一陣紅一陣白,手足無措地攥著裙襬,滿心又羞又惱,偏偏半點不敢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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