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拒絕得如此乾脆,這讓那輪盈虧變化的月相都微微凝滯了一瞬,周遭流淌的清輝也彷彿放緩了節奏。在旁侍立的姮娥們,早就提起精神,包括剛剛收下紫蜜的英姝,眼中都掠過一絲難以置信。
直指金仙道果的河漢列宿神法,足以作為一個大教的根本傳承,其價值足以讓任何仙真動心,更何況是這未得道的靈虛子,他為什麼拒絕,他又憑什麼拒絕。
季明當下的輕鬆並非偽裝,乃是源於內心一瞬間的透徹清明。
在這一刻,那日益精深的須陀洹初果驟然跳動,一股清涼無染的慧光掃過他的元神,使他無比清醒。
神姥的興趣本身即是風險。
只短短幾次接觸,他已感覺神姥愛熱鬧,喜新奇。
這固然讓他有機會以臭棋取悅於她,但這份興趣能持續多久?
今日神姥因覺有趣,而賜下一部神法,它日若是覺得無趣,那又會如何?
將自身道途寄託於一位古老神聖的興致之上,無異於懸崖走絲,他季明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正奇相合,要是將寶全部押在虛無縹緲的機緣賞賜上,豈非專走奇路險路。
要是同神姥對賭的,乃是第二元神之身,那他自無不可,但這是一心求大道的正身,眼看著得道成仙就在眼前,怎可因神姥一時興致,就將未來押上。
神姥古老神聖,萬劫不加其身,他季明一旦上了賭桌,還能抽身下來嗎?!
況且上一次和昴日星官對賭,已是如同走鋼絲一般,他至今心有餘悸,眼下如何能重蹈覆轍。
當拒絕的兩字吐出,那不是錯失至寶的遺憾,而是一種莫名歡喜,他有種清晰的預感,自己微末殘餘之煩惱已徹底消除,貪。嗔。痴這些慾望愈發淡薄,證就「斯陀含果」就在眼前。
此刻,在季明沉浸歡喜時,桂圃中一時寂靜,唯有月桂樹葉無風自動的沙沙聲,以及那輪月相中流轉的。意味難明的清輝。
「甚好。」
當神姥話音落下,季明便身處於神罡宮小樓內。
季明搖了搖頭,倒是沒有過於在意桂圃中的事情,也沒在意於神姥態度。
太陰神姥既證混元一氣太乙金仙,那便說明其性功已到極其高深之境地。
而像是季明在神姥身上感受到的愛熱鬧,喜新奇,乃至於最後的喜怒無常,都是一種「無礙之遊戲」,或者說是「隨緣之應化」。
她的喜怒無常並非真性情的波動,而是針對不同物事的回應。那種種情緒和熱鬧行為,就如同這水面的油彩,只是隨緣顯現的相,轉瞬即逝,絕不沉入水底,更不改變水的清澈。
普通人修行,容易執著於清淨相。
他們會認為修行人就該不苟言笑。心如止水,這位神姥的行為,正是在打破這種執著,這也在告訴季明——真正的清淨不在外表,而在內心。真正的得道不是變得不像人,而是變成了一個真正鮮活。自由的人。
季明曾在張霄元覺醒宿慧一事上,得到類似的一種覺悟。
這覺悟讓他明白在大道前行上必須適應的事物,不只是在肉身上趨於非人,道德認知也要趨向非人,或者說是趨向於聖人。
不過那次的覺悟,遠遠沒有在神姥身上感受到的,來得「活潑」。
他或許也該做些改變,去全身心地投入生活,享受熱鬧,體驗新奇,經歷情緒。
這一切不會,也不該成為心靈的負擔,而是事來則應,事去則靜,那是一種極大的自由。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