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啊!」
金虹之下,季明心中似有一口惡氣洩出,心中後怕之意頓生,迅速恢復中的肉身感到一陣發虛。他幾乎屠盡了梧水幽渦內的一切妖。魔。鬼。怪。精。靈,按照天規鐵律,肅清魔氛,滌盪乾坤,尤其是當下中土劫運正濃。生靈塗炭之際,此舉自是功德無量。
這萬萬被魔染造化而成生靈的終結,足以堆砌起令仙神仰望的大功大德。
但,這是屠殺而來的功德。
每一份功德背後都是一個被強行終結。在競化洪流中湮滅的魂魄,上蒼…真的會承認這種方式積累的功德嗎?
他不知道,畢竟這天意高難問。
他本可以等,可以賭,賭那天意上的可能,但當他看到那熟悉的。騎著吉良神馬而來的身影,這身影不顧一切地撕開血雨狂濤,朝著這片競化絕地衝來時,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沉穩,都在那一刻中崩塌了。那是大師,是那個在火墟洞中,將他從懵懂小道引入道途,授他真法,護他周全,待他如親兒一般的師尊。
她此刻不該在此,她應在亟橫山紫融峰火墟洞中清修,可她來了,帶著一種決然姿態而來。季明自然明白了老師的意圖一替形擋劫。
大師雖未得道,可到底是中天傳人,又有火龍師伯從旁護法,季明不敢確定,也不敢去賭大師到底有無這份功底替他擋劫。
情急之下,什麼算計,什麼穩妥,什麼天意可能,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那一瞬間,指天討功全由心發。
而他只剩下一個最簡單的念頭一一確定下來,將那份虛無縹緲的可能,變成確鑿無疑的現實。要麼,觸怒天意,降下懲罰,將他連同這身競化資糧徹底抹除,連溼卵胎化之眼轉世的機會都不留,也好過連累大師;要麼就降下功德,護住他這尚未被競化資糧汙染的形神。
「哈~」
再度長舒一口氣,垂落一端於他頂上的經天飛虹,在他面上照下氤氳虹彩。
飛虹的另一端隱於無盡高渺的蒼穹深處,那裡傳來清晰的沉墜之感,可又極具清靈之意,這就是天意。他知道,自己賭贏了這次,天意已經認可了這份血腥的功德。
功德金虹下,季明身上湧現出溫潤如春水的柔芒,將他徹底籠罩。
光芒過處,狂濤一般洶湧的競化資糧如雪投烘爐似的消失不見,被首將那記掌心神雷打破的肉身,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那因久戰催法而黯淡的陽神,都已重新煥發出溫潤飽滿的光澤。心思百轉而過,稍稍定下神來,這才感黨到一股冰涼溼意浸透脊背。
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神仙之軀,寒暑不侵,情緒劇烈時或有氣機波動,何曾有過這般凡俗的生理反應。
「原來成了神仙,在這等情狀之下也會大冒冷汗。」
這荒誕的念頭一閃而過,他的目光卻已急不可待地穿透金虹光暈,投向那匹吉良神馬上的身影。四目相對。
他看到了大師眼中未來得及完全褪去的驚懼惶恐,那絕非是為了她自己,而是全然為了他這個不省心的弟子。
他亦知道,自己眼中此刻,定然也充滿了類似的後怕擔憂。
他扯動著嘴角,露出一個「一切安好」的笑容,試圖安撫對方。
馬背上,大師仍在巨大的驚嚇與情緒激盪中,未能完全回神。
她纖細卻有力的雙手,正死死地揪著吉良神馬赤紅如火的鬃毛,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真如受驚後蜷縮起的雞爪一般,直到對上季明故作輕鬆的笑容,她才彷彿被燙到般,眼神猛地一清。隨即,慘白的面容上,屬於師長威嚴的冷峻與責備迅速浮現,眉頭緊蹙,嘴唇抿成直線,似乎在無聲斥責,好似在說一「胡鬧!豈可如此犯險!」
這層冷硬也只維持了短短一息。
在她看到季明眼中無法完全掩飾的疲憊,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她毫不掩飾的關切,心終究是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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