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沖刷著新山市的霓虹,何靜香坐進黑色轎車。車窗升起,隔絕了雨聲。她閉眼,老李腸子流出的畫面在黑暗裡閃回。疼。比當年孫三勝打死前妻那夜還疼。可血泊裡開出的花,才活得過旱季。手機震了一下。陳懷先發來的定位,研發中心樓頂天台。座標旁附了行字:“燈一直亮著。等你回來。”
車輪碾過水窪,濺起渾濁浪花。新山市的規則該換了。而她,就是掀桌的人。
飛機降落在國內機場。何靜香剛踏出艙門,助理小跑迎上來,臉色發白。“何總,出事了。公司資料庫昨晚遭入侵,核心物流資料被竊。”
她腳步沒停,高跟鞋敲擊地面,咔、咔、咔。舌尖嚐到鐵鏽味。境外勢力。環球科工背後站著誰?非洲內陸的旱路熱浪、東南亞代理商的叫罵、此刻捅進老李肚子的刀……裂縫裡的光太亮,照得暗處的獠牙無處遁形。“報警沒?”
“報了。警方已介入,但……”助理聲音發顫,“對方手法專業,像有軍方背景。”
何靜香推開公司大門。會議室裡,警察在調取監控。她掃一眼螢幕,入侵點竟在物流中轉站。陳懷先負責的環節。心口一緊,像被孫三勝的扁擔抽過。她扯出職業笑:“配合調查。安保等級提到最高。”
當天下午,公司全員收到郵件:家庭住址加密,出行路線隨機化。她公寓外新增三道門禁。朱八娘護短的跋扈、龍曉芬的冷眼……全成了齏粉。石頭縫裡的花,要開就開出血色。她撥通陳懷先電話:“懷先,來研發中心。”
陳懷先到時,她正盯著警方報告。窗外暮色四合,辦公室空蕩。他西裝沾著泥點,眼窩深陷。“靜香,是我的錯。物流網路防火牆我疏忽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
何靜香沒抬頭。指尖劃過紙頁,停在“物理世界滲透”幾個字上。老李的血還在眼前晃。“不是你的錯。是對手太狡猾。”她頓了頓,“但安保必須升級。你那邊也加人手。”
陳懷先突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很大,捏得骨頭生疼。“你不能再露面了!”他聲音拔高,“這次是資料,下次呢?刀尖直接衝你來!退居幕後,我來處理。”
她猛地抽回手。口紅印在報告上,暈開血色。“幕後?”冷笑溢位唇角,“九寨村水渠燈亮著時,狼就藏不住了。我不站在一線,怎麼揪出獠牙?”
“你瘋了!”陳懷先拍桌,茶杯跳起來,“老李死了!你還要往前衝?我護不住你啊!”
“誰要你護?”她站起來,高跟鞋踏近一步,“當年從柴房裂縫爬出,我就沒想過靠誰。規則我來定,包括你的恐懼。”
兩人對視。空氣繃緊如弦。陳懷先眼眶發紅,像被逼到絕境的狼。她別開臉,望向窗外。新山市的霓虹在雨中扭曲變形。朱八孃的跋扈、何成吉的懦弱……所有不公都成了鎧甲。可鎧甲硌得心口疼。
“何靜香!”他吼出聲,“你就不能為我退一步?”
“退?”她轉回頭,眼底淬冰,“退到龍曉芬腳邊換親?退到孫三勝扁擔下求饒?抱歉,我的路只有向前。”
爭執撕開舊疤。陳懷先頹然後退,撞上檔案櫃。紙張雪片般飄落。他彎腰撿起一張,是物流路線圖。“非洲旱路……拉各斯海關咖啡杯……”他喃喃,“我該盯緊的。”聲音低下去,“我太蠢了。”
何靜香心一揪。他總這樣,把錯全攬身上。當年眼睜睜看她嫁給孫三勝,他也是這樣垂著頭。可這次不同。裂縫裡的光太亮,照得暗處無處藏。她必須親自撕開夜幕。
“出去。”她背對他,“安保方案明天交我。”
門關上。她癱進椅子。鏡子在對面,唇上口紅花了。補妝時,指節捏得發白。剔掉的軟肋長出的鎧甲,硌得生疼。老李腸子流出來的畫面又閃回。疼。比當年還疼。可血泊裡的花,不狠怎麼活?
深夜十一點。辦公室只剩她。警方初步報告送來了:入侵源鎖定東歐IP,手法與近期多起商業間諜案吻合。不是競爭對手。是國際網路。她灌下冷咖啡,苦得舌根發麻。手機震。陳懷先簡訊:“天台。等你。”
研發中心樓頂。風捲著雨絲撲來。陳懷先站在護欄邊,背影單薄。遠處城市燈火如星海,卻照不亮他腳下的陰影。何靜香走過去,高跟鞋陷進溼水泥地。
“查清楚了。”她遞過報告,“國際間諜網。盯上我們生態網了。”
他沒接。風掀起他衣角,像折斷的翅膀。“我早該想到……”聲音被雨打碎,“境外勢力。非洲、東南亞……全連起來了。”
她望著他側臉。胡茬冒出來,眼下一片青黑。當年九寨村水渠燈下,他也是這樣護著她。可燈亮時,狼就來了。
“靜香。”他忽然開口,“我怕。”
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砸得她心口發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