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也想跑。但是張倫說了,只要我跑,我們家做的生意他就給別人做。沒辦法,我父親跪著求我。他跪在我面前,說安娜你忍一忍,你忍一忍就好了。所以我屈服了。”
她把左手袖子往上拉了一點,露出手腕內側的皮膚。那上面有幾條白色的疤痕,長短不一。
她又把衣領往下拽了一點,鎖骨下方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傷痕,有些已經發白了,有些還是粉紅色的,新舊交疊在一起,像一張被反覆揉皺又反覆熨平的紙。
楊洋在玻璃外面吸了一口氣。李錚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安娜把衣服整理好,抬起頭,表情還是那樣木木的。
“但是經過後來的相處,我發現張倫其實就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只要順著他,反而不是那麼難相處。你知道的,對付一個小孩,你只要給他糖吃,他就不哭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那個弧度很快就消失了。
“直到兩年前,張倫告訴我說他想玩一個遊戲。他想讓一個人扮演成自己,然後看看身邊那些人的反應。我當時只覺得荒唐,但是我只能順從他。”
楊洋在玻璃外面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興奮。“出來了!第三人!”
“那個人是誰?”葉英天問。
“張益。一個成市的農村孩子。”
玻璃這一面,陳凡偏了一下頭。“方悅。”
方悅沒等他第二個字,轉身就跑出了房間,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
安娜繼續說。
“我們當時在成市的一個貴族學校。張倫很低調,也很少去學校,所以沒什麼人記住他。他每天就讓張益去學校,透過隱形攝像頭看著張益出醜。
張益什麼都不懂,回答問題答不上來,體育課連引體向上都做不了,張倫就在家裡笑,笑得前仰後合。
回到家裡也要戲弄他,讓他跪在地上學狗叫,讓他從冰箱裡拿東西的時候把頭伸進去關上門。”
安娜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快要聽不見。
“有一次他實在太過分了。張益那天在學校被幾個人欺負了,回來之後張倫還在笑他,說你就是個廢物,在農村待著不好嗎,非要來城裡丟人。
張益沒有說話,回到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我端了一碗飯上去,看見他坐在床邊,沒有哭,就那麼坐著。我把飯放在桌上,他說謝謝,聲音是啞的。”
她停了一下,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我發現他身上有不一樣的東西。張倫會什麼,他也要學什麼。射箭,吉他,金融,張倫會的他全都要學。他不聰明,學得很慢,但他不死心。一個動作練一百遍,一道題做二十遍,他就是不死心。
後來他真的學會了。他的吉他彈得比張倫好,射箭也比張倫準。有一次他在後院彈吉他,我在樓上聽見了,站在窗戶旁邊聽了很久。他彈的是《加州旅館》,前奏那段solo,他彈得比原版還好聽。”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沒錯,我愛上了他。”
方悅從走廊那頭跑回來,手裡拿著一頁紙,推門進來的時候喘著氣,把紙遞給陳凡。陳凡低頭看了一眼,上面是方悅剛從系統裡調出來的資訊,張益,男,二十一歲,成市成縣人,孤兒院出身,父母不詳。
他把紙折了一下塞進口袋,繼續看玻璃那一面。
安娜的聲音恢復了一些,但還是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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