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疼你就說,他說不疼。我說怎麼可能不疼,他說真的不疼。”
安娜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語。
“那時候我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簡單。你對他說一句好話,他能記很久。
你碰他一下,他整個人都僵了。他不懂這些,不是不懂,是沒人教過他,沒人在乎過他。”
“你不是疼,你是習慣了。我當時說了一句。不過張益沒有回答,我把棉籤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對他說以後別再讓張倫那樣對你了。
當時我能感覺他的目光,炙熱而又滾燙”
安娜把紙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從那以後,我開始時不時地跟他說幾句話。不是每天都去找他,偶爾,很偶爾,在張倫不在的時候,在他一個人在院子裡的時候。
我問他今天看了什麼書,他說他在學吉他,手指按弦按得很疼,我把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指尖全是紅腫的印子。
他學東西很慢,但他不死心,一個和絃能練一下午,按不準就一直按,按到手指出血了都不停。
我說你不用這麼拼,他說不行,他說張倫會的東西他都要學會。”
安娜的聲音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一種審視。
一個棋手在覆盤棋局時的那種審視,每一步都在她的計算之中,但每一步的落點,有時候還是會讓她覺得意外。
“我每次去找他,都會誇他。他彈會了一首曲子,我說你彈得比張倫好,他低著頭說不可能,張倫比他強。
我說我說你強你就強,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
他沒有再反駁,但他的耳朵尖紅了,那一小片紅色的。發燙的皮膚,藏在亂糟糟的頭髮下面,像一小塊被燒紅的鐵。”
“他練射箭的時候,我說你姿勢比張倫標準,他又不信,我拿手機拍下來給他看,他看了好幾遍,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我知道他心裡在高興。
他這個人不會笑,是忘了怎麼笑。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讓他學會笑,後來他在我面前會笑了。”
安娜低下頭,看著自己平鋪在桌面上的手。
“一個農村娃,真的太好拿捏了。你不需要給他錢,不需要給他什麼實際的東西。
你只需要在他被全世界踩在腳底下的時候,蹲下來看他一眼,說一句你很好,他就會把命都給你。”
葉英天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安娜繼續說下去。
“有一天晚上,張倫喝了酒回來,不知道為什麼發火,抓著我的頭髮往牆上撞。
我知道張益在隔壁房間,門沒關嚴。我故意叫得很大聲,叫到聲音都劈了。
張益衝進來的時候,張倫正掐著我的脖子,我的臉故意憋得通紅,我在等這個時機。”
她抬起頭看著葉英天,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像兩面乾淨的鏡子。
“張益把張倫拉開了。張倫罵了他幾句,上樓去了。張益站在我面前,蹲下來,伸手想碰我的臉,手指懸在我下巴的淤青上面,沒有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