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串,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將她蒼白冰涼的面頰徹底濡溼。
她身體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全靠周顯扶著她的那隻手臂支撐,聲音破碎沙啞,透著徹底的心灰意冷:
「妾身……妾身愚昧不堪……受此小人奸計所欺……害了顯叔清白名聲……妾身萬死不足惜……唯有……唯有一死方能稍贖罪孽……顯叔……又何苦……何苦救我……」
她掙扎著想要脫離周顯的扶持,彷彿那懷抱是種莫大負擔。
周顯穩穩扶著秦可卿,面上並無半分慍怒或被捲入是非的驚惶,反而浮現一絲極淡的。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溫和笑意,聲音低沉清晰,字字落在秦可卿耳中:
「你此刻若於我這登仙閣內血濺五步,這潭渾水豈非越攪越深,更添無窮口舌。」
「既知身陷局中,鑄下錯處,便該思量如何彌補挽回,豈能一死了之,徒令親者痛,令仇者快意。」
他目光平和地落在秦可卿滿是淚痕的臉上,那份山嶽崩於前而不改色的從容,莫名地讓秦可卿狂跳的心臟稍緩了一絲。
秦可卿淚眼婆娑地望著周顯,眼中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迷茫與無措:
「彌補……妾身卑微……實在……實在不知該如何彌補才好……」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水,再次攫住了她。
周顯唇角那抹溫和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
「你且稍安勿躁,靜待片刻。」
「此事我心中已有主意。」
「你不過是個身陷狼窟。走投無路的可憐女子,我既然遇上了,斷無袖手旁觀之理,總歸要為你尋一條安穩的生路出來。」
就在秦可卿心神稍霽,猶自沉浸在這渺茫希望帶來的微弱暖意中時,一旁的賈蓉將兩人這番言語姿態盡收眼底。
他眼見周顯非但毫無驚慌告饒之意,反而與秦可卿語氣溫和,隱隱透出要將此事揭過。甚至庇護秦可卿的姿態,自己精心策劃的「捉姦」局面竟似未能撼動對方分毫。
一股被輕視的惱怒與被斷財路的焦灼瞬間沖垮了他臉上強裝的悲憤,化為扭曲的怒容。
賈蓉猛地挺直腰背,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好哇顯叔!您老人家好大的派頭!事已至此,眾目睽睽之下,您竟還和這賤人拉拉扯扯糾纏不清,這是半點不把侄兒放在眼裡,半點不把我寧國府的體統規矩放在眼裡了!」
「今日您若不給侄兒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休怪侄兒不顧念長輩情分,我寧國府上下,斷不能與您善罷甘休!」
他試圖用寧國府的聲勢壓人,目光卻閃爍不定。
周顯聞言,目光終於從秦可卿身上緩緩移開,如同才發覺地面上還有這麼個人似的,轉向賈蓉。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先是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旋即化作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輕蔑。
周顯唇角微勾,牽起一個冰冷而嘲諷的弧度,目光如同審視一件粗劣不堪的贗品,從頭到腳將賈蓉颳了一遍:
「交代?就憑你——」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如同談論窗外積雪,卻字字砸在人心坎上。
「你一個只知道鑽營酒色。內囊早已淘空的廢物點心,也配來威脅於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