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一頓,目光疏淡地掃過臺上帝王貴妃的身影,續道:
「譬如眼前這長生殿,竟將李隆基與楊玉環之事,粉飾作深情可歌可泣,實乃可笑復可恥之舉。」
此言一齣,周遭空氣似凝滯了一瞬。
賈珍面上的春風和氣隱去幾分,賈蓉垂手侍立,眼神卻閃爍不定。
周顯微側首,聲音愈發沉靜,卻如同寒潭投石:
「楊玉環何人?本是壽王妃,乃李隆基嫡親兒媳。李隆基父佔子妻,罔顧綱常倫理,悖逆人倫大防,此等行徑,乃是塞外胡種。未開化之蠻夷所為。」
「這等化外蠻夷遺風,竟被搬演於堂皇戲臺之上,受此歌頌讚善,豈非滑天下之大稽,恥莫大焉。」
他目光深邃,彷彿穿透了戲臺上的脂粉繁華,投向幽遠史冊:
「須知昔年之楚平王,亦是罔顧綱常,父佔子妻。」
「大夫伍奢直言勸諫,反遭斬首之禍,累及滿門三百餘口,血染郢都。」
「終激得伍子胥反出楚國,投奔吳國,引強兵伐楚,鞭屍平王三百下,以雪血海深仇。」
「此乃前車之鑑,殷鑑不遠。」
周顯微闔雙目,復又睜開,眼底一片疏冷:
「可嘆後世昏聵,未能以史為鏡。」
「李隆基寵幸楊妃,荒廢朝政,遂有奸相楊國忠禍亂朝綱。終致漁陽鼙鼓動地而來,安史之亂起,山河破碎,生靈塗炭。」
「馬嵬坡前,三尺白綾,亦不過是咎由自取。」
「此等罔顧綱常倫理之行徑,實乃禍國亂家之淵藪,傾覆社稷之根源。」
「若不能深以為戒,嚴加制止,則家破人亡之禍,只在旦夕之間。」
他語聲雖緩,卻字字千鈞,目光掃過賈璉。賈珍。賈蓉三人,最終落回那喧囂刺目的戲臺:
「而這群伶人,承平世之優渥,食膏粱之滋養,卻罔顧天地大義,是非顛倒,竟將如此悖逆人倫。禍國殃民之事,濃墨重彩,大肆謳歌。」
「實乃數典忘祖,無知無識,可笑至極,亦復可悲至極。」
話音落下,周遭只餘戲臺上楊妃悽婉的唱腔與絲竹之音,更顯堂內死寂。
賈珍面上那點殘存的笑意徹底僵住,化為一片鐵青,只覺得臉頰滾燙,如同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過,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自脖頸攀爬至耳根。
他目光下意識避開周顯,卻又彷彿無處安放,只得死死盯住臺上翻飛的水袖,那繁華景象此刻卻刺目喧囂,半分看戲的心情也無。
畢竟他身為賈氏一族族長,手握祖宗家法,心中那份不可告人的覬覦,被周顯借古諷今,字字句句如同利刃,剖開他竭力維持的體面。
而侍立一旁的賈蓉,頭顱垂得更低,日光燈影下,面色煞白如紙,一股冰冷的恥辱感夾雜著被至親輕賤背叛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從腳底蔓延而上,將他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