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是刑部江南司查的,人證物證俱在,證據鏈釘得死死的,跑不了,連陳二牛自己都畫了押。
刑部擬了“斬監候”,報上來讓太子批。
摺子擺在案上,劉諶握著筆,沉吟了半晌,沒落下。
陳鐵柱他熟。
當年跟著父皇在幽州建功立業,是最早的一批弟兄,打天下的時候屢立戰功,身上不少傷疤,打仗從來衝在最前面。
建國後封了伯爵,一首守在北境,老老實實的,從不結黨營私,逢年過節還派人給宮裡送北境的野味。
小時候父皇帶他去涿州軍營,陳鐵柱還抱過他,給他塞過野棗,笑得滿臉褶子,特別和藹,還跟他說“小世子以後要好好當大王,別讓咱們這些老傢伙白流血”。
就這麼一個老功臣,要是斬了他親侄子,他得多難受啊,一把年紀了,還怎麼活。
劉諶咬咬牙,心裡想著“仁厚治國”,硃筆一落,批道:“念其陳鐵柱開國有功,免死,流放安西;抄家半,所貪糧食換算成錢賠農戶。——太子諶”
批完了,他覺得自己既辦了案,又給老臣留了臉面,仁厚又不失法度,完美。
下朝他繞去立政殿,跟皇后蔡琰說道:
“娘您看,兒臣沒趕盡殺絕,給陳伯爵留了臉面。既沒枉法,又顧念了功臣情誼,兒臣覺得處置得還行。”
蔡琰正繡著一幅圖,抬眼瞅了瞅那摺子,沒誇,也沒罵,只淡淡說道:“去給你爹瞧瞧吧,他在偏殿的書房呢。”
劉諶愣了愣:“啊?老爹不在自己行宮嗎?”
“早就來了。”蔡琰低頭接著繡,針腳穩穩的,“去吧,讓你爹看看。”
劉諶心裡有點打鼓,但還是拿著摺子去了御書房。
御書房裡,劉策正剝酸棗吃,酸得齜牙咧嘴,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來了?江南的案子批完了?”
“爹。”劉諶遞上摺子,有點忐忑,“江南的案子,兒臣批了。您看看這麼處置行不行。”
劉策接過,掃了一眼,慢悠悠道:
“喲,還知道給老陳倔面子?仁厚啊。”
語氣聽不出褒貶,平平淡淡的。
劉諶心裡“咯噔”一下......他爹這語氣他太熟了。
九歲那年他說“外公說君君臣臣是聖人之道”,他爹也是這麼“喲”了一聲,然後跟他掰扯了一下午“儒家是工具不是信仰”,給他世界觀都幹碎了,好幾天天沒緩過勁來。
“後天跟朕去涿州。”劉策把摺子扔案上,淡淡的,“坐新通的北線火車,帶你看個東西。”
“......是。”劉諶不敢多問,乖乖應下,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父皇要帶他看啥,總覺得沒好事,連晚飯都沒胃口吃。
北線鐵路(洛京→涿州)剛通不久,火車頭叫“北征號”,跟“神武號”是同款,黑黢黢的大鐵疙瘩,跑起來哐當哐當響,冒著白煙,氣勢洶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