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見他這副模樣,眉梢只極淡地動了一下,冰藍眼底依舊沒什麼情緒,收回懸在半空的手。身體細密地刺痛只讓她覺得疲累,實在不想費力去計較了。指尖扳動座椅側邊的調節杆,金屬滑軌發出低沉的咔噠聲,靠背緩緩向後放平,她側過身往車窗方向靠了靠,雪白的捲髮鋪在頭枕上,便闔上了眼。
林淺閤眼的瞬間,便將周身的氣息盡數斂去。呼吸均緩綿長,肩線放鬆的落著,連長睫都紋絲未動,從旁人眼裡看去,像是真的熟睡了過去。唯有她自己清楚,腦海的神識始終探查著周圍的一切。體內持續運轉著異能,一點點壓下身體裡竄動的毒素。連額角滲出的薄汗都被她控在極淡的程度,肌肉全程沒有半分多餘的顫動。
隱匿氣息。偽裝狀態。是末世中刻進骨子裡存活的基本法則。永遠不能讓任何人看清你是醒是倦,是強是弱。哪怕只是一絲鬆懈的神態,一縷紊亂的呼吸,都可能被暗處的眼睛當成可乘之機而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這樣的偽裝早已成了她的本能意識。所以,哪怕只是並未“熟睡”這種小事,於她而言卻是絕不允許的疏漏。
黑瞎子則抱著懷裡的佩劍與外套,布料上還沾著她身上冷冽的草木氣息,指尖蹭過面料,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蒼白無血色的臉上,見她呼吸平緩,一粘座椅便睡了過去。只當她是累極了。立刻收了所有動靜,連呼吸都放得輕緩,乖乖靠在椅背上,目光卻沒捨得從她臉上移開半分。
看著林淺蒼白的臉色和累極的樣子,心裡還想著,等出了這破沙漠,非得做點藥膳和好吃的給她補補。這念頭剛冒出來,自己都覺著好笑。認識了快一天,小姑娘滿打滿算都沒說過十個字,自己連她叫什麼,口味偏好都還沒摸清,倒是先操心起她吃飯的問題了。不過轉念一想,他們還要一同前往西王母宮,那麼長的時間總能打聽出她的訊息。
便收回思緒繼續望著她。視線落在她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上,眉頭微不可察的蹙了下。沙漠驟熱,車廂裡的冷氣又涼,在這麼帶著汗吹下去,容易著涼。便伸手摸出兜裡的手帕,動作放得極輕,身體微微向前,連呼吸都屏住了。手帕懸在她額前寸許,正打算幫她拭去額間的細汗。另一隻則手攏起外套,想要給她披上。
就在這時,前一秒還呼吸勻緩,仿若熟睡的人,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
冰藍色的瞳孔直直的撞進他眼底,沒有半分初醒的迷濛,也沒有被驚擾的慍怒。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只剩一片漠然。黑瞎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連呼吸都頓了半拍,語氣裡更是帶著點被抓包的侷促:“我看你出了汗,怕空調吹著,你著涼。想著幫你擦擦汗,再把外套給你蓋上,是我唐突了。”
林淺沒動,就這麼抬著眼靜靜地看著他,眼底依舊沒什麼情緒,既看不出信還是不信,也辨不出喜惡,像是在無聲的審視。判斷他有沒有惡意。幾秒後又重新闔上了眼,呼吸又回落到勻緩的節奏,彷彿剛才的對視只是一場錯覺。
黑瞎子懸起的心輕輕落了地,手上還攏著那件外套。他頓了頓,又等了片刻,見她再沒動靜,才極慢地傾過身,將外套搭在她身上。做完這一切,又輕手輕腳的坐回原位。心裡莫名鬆快了些。
林淺的神識將他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見他再沒了多餘的動作,不過是搭件外套,不影響她凝神,便由著他去了。
黑瞎子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半晌,見她呼吸勻穩,額角的薄汗也漸漸褪去,才慢慢收回目光。往副駕靠背裡縮了縮,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打算休息一會兒。這一天在沙漠裡耗得實在厲害,先是經歷了沙塵暴,後又拖著發燒的解雨臣在暴曬的黃沙裡走了半天。饒是他底子再好,這麼連軸折騰下來,也是有些乏了。長腿隨意屈著,抵在前面的中控臺,身子順著椅背往下滑了半寸,姿態懶散又隨意,懷裡還牢牢抱著那把藍色古劍。一頭狼尾有些凌亂,額前的碎髮落下來掃過墨鏡,髮間還有些沒拍淨的沙土,亂的隨性潦草,卻透著股不加修飾的野性。墨鏡依舊穩穩的架在鼻樑上,眼鋒半點沒露,反倒把高挺的眉骨和利落的下頜線襯的愈發凌厲。唇線抿成平直的弧度,沒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平白添了幾分桀驁的張力。肩背沒有徹底塌軟,腰腹還鬆鬆繃著一層勁兒,像一隻暗處蟄伏的黑豹,看似斂去鋒芒歇下了,但周身的警覺卻半分沒散。
車外風沙簌簌的拍著鐵皮車身,儀表盤上的幽藍微光附在面前的兩道身影上。兩人各守各的戒備,半臂不到的距離又顯得有些親暱。彼此溫熱的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裡交融。纏繞。明明是安穩平和的一幕,可近在咫尺的距離又生出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淺淡曖昧。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裡翻湧的那股劇痛總算稍稍緩和了些許,林淺體內,肆虐的毒素也壓下去大半。她側頭瞥了眼副駕的黑瞎子,只一瞬便收回了視線。眼下毒素總算緩和,身子舒服了些,她本就不喜歡與人近距離共處,狹小車廂裡縈繞的兩人氣息更是讓她心底發悶。便想起身下車吹吹風。透透氣。
剛抬手想要取下身上的外套起身,身側忽然傳來一道低啞的聲線,打破了車廂的寂靜。
“你醒啦?”那聲音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漫出來的,懶洋洋的,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林淺聞言並未理會,取下搭在身上的外套利落起身穿上,隨後推門下車。車門推開又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走到車前,背往尚有餘溫的引擎蓋上隨意靠著,微微揚起頭,任由戈壁燥熱的長風,吹動她那一頭雪白銀絲,髮絲紛亂漂浮著,她一言不發,望著遠處綿延起伏的沙丘。
身後傳來車門輕響,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跟出來了。
腳步聲在她身側兩步外停住,接著是打火機“咔噠”一聲脆響,淡淡的菸草味混著風飄了過來。身側的人也安安靜靜站著,狼尾髮梢上沾的細沙被風吹的簌簌往下掉。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一同望著遠處的昏黃沙丘,誰也沒先開口。
風裡忽然傳來了雜亂的人聲,壓過風沙擦過車身的輕響。林淺聽見異動,瞬間警惕立刻運轉著體內的異能。黑瞎子也抬眼向遠處望去。
只見昏黃沙丘後面,果然湧出來一群人,正是阿寧失散的手下。一個個灰頭土臉的,滿是狼狽,三三兩兩扛著裝備,罵罵咧咧地往這邊走,有人扯著嗓子喊阿寧的名字,熙熙攘攘的動靜徹底撕碎了方才沙坳裡的安靜。
“得,清淨沒了。”黑瞎子咬著煙低笑一聲,聲線懶懶散散的,尾音還帶著點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他望著遠處那群灰頭土臉的人,語氣裡看熱鬧的嘲笑一點沒收斂“這訊號槍都打了這麼久了,這群貨才慢悠悠找回來,怕不是在沙地裡繞著圈兒,數沙子玩兒呢吧。”
他指尖彈了彈菸灰,上午阿寧冷著臉撂下的話還在耳邊,此刻看著這群連路都找不明白,喘得直咳沙子的手下,語氣裡的嘲笑又重了幾分,話裡話外的譏諷半點沒藏“就這點兒本事,還好意思擺架子說不管旁人。真遇上點事,這群貨自身都難保,還指望他們顧著誰的安全?鬧笑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