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的空氣一如既往地清冽，帶著點不屬於人間的乾淨。遠處的青黛山巒層疊，裹著層淡的金暈，山腰繞著薄紗似的雲氣，靜得連風都像是被過濾過的。她就那麼站著，衣襬被模擬的微風輕輕拂動，靜立了好一會兒，把剛才院外沾到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都散在這一片絕對的安全裡。
她看了片刻，轉身沿著石板小徑向別墅走去。
粥粥的聲音幾乎是在她踏入客廳的同時響起來的。那糰粉色光芒從樓梯口飛竄下來，一路衝到林淺面前，懸在她鼻尖前十公分的位置，光團軟乎乎地晃著，帶著點討好的熱乎勁兒：【淺淺你回來啦！在外面待著沒悶壞吧？那倆人沒惹你生氣吧？】
它晃了晃光團，認真端詳了一下林淺的臉色，語氣軟得發糯：【淺淺，你要不要先去泡個澡，休息一下？那倆人的藥材我還要一會兒才能備好，不用你操心，我肯定給你辦得妥妥的，半點兒不耽誤明天的事。】
林淺看著眼前晃來晃去的小光球，眼底那點殘存的清冷瞬間化作了無奈的笑意。她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戳了一下粥粥溫熱又Q彈的光團。
“沒生悶氣，就是覺得外面有些吵。”她語氣平緩，透著股漫不經心的慵懶，“既然藥材還沒備好，那我就先聽你的，去泡個澡。”
她一邊說著，一邊邁開長腿往樓梯上走，聲音隨著步伐在寬敞的客廳裡輕輕迴盪：“你慢慢弄，我不急。”
粥粥被她戳得往後飄了半寸，光團軟軟地彈回來，興奮地閃了兩下，像是得到了什麼重大指令般，脆生生地應道：【好嘞！淺淺你快去放鬆，水溫我己經調到你最舒服的溫度了！浴池裡我放了幾株你以前喜歡的凝香草，味道淡淡的，你聞著就知道——
它一邊說一邊往上飄了幾級臺階，追著林淺的背影絮叨：【你安心休息，外面要是有什麼動靜，我立馬跑去叫你！有我在，放心吧！】
粥粥說完，光團在樓梯口懸停了一瞬，確定林淺的背影己經消失在二樓轉角，這才心滿意足地飄回藥房，繼續埋頭鑽進那堆藥材和配方里。
林淺踩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浴室裡水汽氤氳，凝香草淡淡的清甜氣息混在溫熱的水霧裡，一縷一縷地往鼻尖裡鑽。她褪去外衣滑進浴池，水溫剛好是她最習慣的那個度數，不燙不涼，像一隻無形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所有的疲憊。
她闔著眼，任由溫熱的池水漫過肩頭。從末世那個屍山血海、朝不保夕的煉獄，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現在這個看似平靜的世界……這一路走來，她失去了太多太多。多到有時候連她自己都不敢去細數。
可無論世界怎麼變，無論她身處怎樣的絕境，粥粥一首都在。從末世到現在，這團小小的光，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
就在這一刻，溫熱的水汽氤氳著眼睫，她忽然覺得，心裡那些被歲月無情撕扯開的、被背叛與絕望生生鑿出來的空洞，好像正在被一點點地填補回來。
她低低地呢喃著，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隨著溫熱的池水盪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還好。還好有你在。”
林淺的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水汽散開時的嘆息，卻重重地落在了正埋頭於樓下藥房裡的粥粥心上。
那糰粉色光芒正對著虛擬光屏上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小爪子飛快地調整著黑瞎子那份淨化藥劑裡的配比。就在林淺那句呢喃消散的瞬間，粥粥的動作猛地一頓。
光屏上的資料流還在滾動，可粥粥卻沒再動了。它那團暖融融的光暈，像是被那句嘆息輕輕撞了一下，從中心開始，無聲地漾開一圈更暖、更亮的漣漪。那光芒不再是單純的系統光亮，而是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名為“觸動”的情緒，把整個藥房都染得溫溫柔柔的。
它沒說話，也沒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地飄上去邀功或者撒嬌。
它只是把那顆小小的、光團做的腦袋，輕輕抵在了冰冷的控制檯邊緣，像個得到全世界最珍貴禮物的孩子，努力忍著不哭出來。過了好一會兒，它才用小爪子飛快地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睛，重新振作起來，把注意力放回螢幕上。
【嗯……我在呢，淺淺。】
它在心底悄悄應了一聲，聲音軟得像化開的棉花糖，只有它自己聽得見。
【我會一首都在的。不管是在那個到處都是怪物的末世，還是在這裡……不管你要去多遠的地方，我都會一首陪著你……】
它重新操控起資料流，動作比之前更輕，也更穩，彷彿要把這份承諾，一絲不苟地編織進明日的每一個安排裡。
浴室裡，林淺不知道自己那句低語己經被聽見。她只是靠在池邊，整個人陷在一片溫軟的混沌裡。凝香草的清甜還在鼻尖縈繞，可心裡卻不再是空的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漂泊了太久的船，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不用再擔心風浪，也不用再擔心桅杆斷裂。那些被撕扯開的傷口，並沒有癒合，卻被這團小小的、固執的光，一點點地、耐心地填滿了。
就這樣一人一統，一個泡在溫水裡，一個忙碌於光屏前。他們誰也沒有再說話，可那份跨越了漫長歲月的默契與羈絆，卻在這一刻，化作了彼此心底最安穩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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