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閉合,彷彿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絡。
「先試《青花瓷》。」張亞棟透過對講裝置傳來的聲音,在王亮的耳機裡清晰響起,不帶絲毫感情。
王亮深吸一口氣,走到巨大的麥克風前。
84%的聲樂技能資料像一顆定心丸,讓他滋生出一股盲目的勇氣——唱歌嘛,無非是氣息。共鳴。情感,跟臺詞表演總有相通之處,自己連柏林都征服了,還怕一首歌?
典雅的前奏如水墨般在耳機中暈開,王亮調整好狀態,開口唱出第一句。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
「停!」
他尾音還未落下,張亞棟冰冷的聲音就像一把刀,斬斷了旋律。
「王亮,你是在唱歌,不是在播新聞聯播,更不是和尚唸經!」
張亞棟的語氣毫不客氣,「胚字,尾音要有一點細微的顫音,帶出江南水汽的韻味!不是讓你字正腔圓,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重來!」
王亮:「……」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壓下那點不快,重新調整。
「素胚勾勒出青花……」
「停!氣息!你的氣息浮在胸口!這是中國風,不是硬核搖滾!氣要沉下去,從丹田起來,像一縷煙,自然而然飄出來!」
「天青色等煙雨……」
「停!音準!『天』字飄了!你在等煙雨,不是等一個不確定的快遞!要有那種朦朧的期待和篤定的美感!情緒帶進去!」
「瓶身描繪的牡丹……」
「停!共鳴!聲音全擠在喉嚨裡!你是價值連城的青花瓷,不是街邊十塊錢三個的破瓦罐!用頭腔共鳴,把聲音送出去,要有穿透力和光澤感!」
僅僅《青花瓷》的第一段主歌,王亮就被殘忍地叫停了不下二十次!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所有偽裝,赤裸裸地站在無影燈下的囚徒,每一個音準的偏差。每一處氣息的薄弱。每一次共鳴的失誤,都被無限放大,暴露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和精密的儀器面前。
他引以為傲的。服務於臺詞表演的聲樂技巧,在流行演唱,尤其是極度講究韻味和細節的中國風面前,顯得如此粗糙和不合時宜。
這,僅僅是漫長刑期的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王亮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隔行如隔山,山山皆絕壁」。
張亞棟為他制定了極其嚴苛的訓練和錄製計劃,每天超過十二個小時泡在錄音棚裡,反覆打磨每一句,每一個字,甚至每一個呼吸的氣口。
兩個月,王亮的生活變成了宿舍與錄音棚兩點一線,夢裡都是跳動的波形圖和張亞棟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錄製《左手指月》時,那直衝雲霄的高音成了他最大的噩夢。
他拼盡全力,唱得額角青筋暴起,面目猙獰,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在共鳴中嗡嗡作響,好幾次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因為缺氧而昏厥。
控制室裡的張亞棟,只是冷靜地記錄著,然後在他幾乎虛脫時,透過話筒給出評價:「音高勉強夠到了,力量用得太蠻,美感缺失。你是月下訴說亙古思念的仙靈,不是屠宰場裡拼命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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