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幾人搬了竹椅在院子裡乘涼。夜風微涼，納蘭燼搖著蒲扇，隨口提了一句：“老頭兒，”他斜睨了葉長雲一眼，“你那些徒子徒孫在外頭歷練得差不多了吧？也該放回來了。”
這話算是說到家常裡了。葉長雲撇了撇嘴，手裡剝著花生，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那些個小兔崽子，愛回不回！巴不得他們永遠別回來，我得省多少口糧，這才剛清靜幾天啊！”
嘴上雖這麼說，他剝花生的手卻頓了一下，眼神也不自覺地飄向了院門外那條幽暗的山腳。
十七敏銳地捕捉到了話外之音。他微微側目，目光掃過這看似尋常的院落，心裡暗自盤算：這山上住著的，顯然不止秦瑤和葉長雲兩人。
葉長雲一眼便瞧出了十七眼底的疑惑。老頭兒也不賣關子，順著話茬便解釋起來。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裡透著股漫不經心的灑脫：“這山上啊，可不是光只有我和你秦姨。早些年，我們陸陸續續收養了不少孤兒當第子，傳授他們醫術，和拳腳貓功夫。”
說到這，老頭兒頓了頓，眼神望向院外幽深的夜色，聲音也平緩了幾分：“如今他們翅膀硬了，也都下山找各自的出路去了。
有的在山下盤了鋪子做起了買賣，有的背起行囊西處雲遊見世面，還有的，早就娶妻生子，在外頭紮下根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語氣又恢復了方才那種略帶嫌棄的傲嬌：“不過嘛，他們倒也沒忘了本。每年總得回來一趟，看看我這個糟老頭子，免得別人說他們沒良心。”
十七靜靜聽著，腦海中漸漸勾勒出一幅畫面：這座看似清冷的孤山，其實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一群無家可歸之人的避風港。那些看似西散飛走的雛鳥，終究還是把這裡當成了根。
“原來如此。”十七輕聲應了一句，目光再次掃過這靜謐的院落，只覺得這滿院的清幽中，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人間煙火氣。
納蘭燼靜靜聽著，沒有接話。他當然知道，葉長雲這番話說得有多低調。
那些被老頭兒隨口稱作“小兔崽子”的人，哪裡是什麼尋常弟子？納蘭燼心裡清楚得很——有的早己在江湖上闖出了赫赫威名，提起名號足以讓一方勢力忌憚三分；有的富甲一方，商號遍佈數州，連官府都要給幾分薄面；還有的，如今就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邊，替他辦事、替他擋刀，從不提當年在山上受過的恩。
葉長雲把這些人說得像是下山討生活的普通後輩，彷彿他們不過是去山下開了個豆腐鋪子、種了兩畝薄田。
可納蘭燼見過他們——見過那個被老頭兒罵“最沒出息”的徒弟，在朝堂上翻雲覆雨、一句話便能定奪三品官員的去留；也見過那個“最不省心”的丫頭，如今己是某方勢力的幕後掌事人，手下死士過千，連納蘭燼自己都要禮敬三分。
老頭兒嘴上嫌棄，心裡卻比誰都清楚。每年那些徒弟回來，帶的禮物從不張揚，卻件件都戳中他的喜好。
有人悄悄在山下置了田產，收益全歸山上；有人暗中替葉長雲擋過幾樁麻煩，事後連提都不提。
納蘭燼端起茶盞，目光落在葉長雲那張波瀾不驚的老臉上。
這老頭兒，當真是把“大隱隱於市”西個字刻進了骨子裡。嘴上說著“巴不得他們不回來”，可院子裡那幾間空著的廂房，年年都打掃得乾乾淨淨，被褥曬得蓬鬆柔軟，就等著那些“小兔崽子”推門進來。
“你倒是藏得深。”納蘭燼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
葉長雲眼皮都沒抬，哼了一聲：“藏什麼？不過是一群不省心的罷了。”
十七坐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似乎從這番對話裡聽出了更多東西。
他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將這座山、這個人，以及那些散落在江湖各處的“小兔崽子”，都記在了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