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子時的更聲在京城空曠的街巷間迴盪。三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掠過屋脊，朝著城西那片連巡夜衛兵都刻意避開的區域疾行。
越靠近西市邊緣，空氣似乎都變得陰冷起來。原本稀疏的燈火徹底消失，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更添幾分詭異。
入市在一處看似荒廢的牌坊前，凌冽停下腳步。牌坊上原本的字跡早己剝落模糊，只餘幾個猙獰的鬼頭雕刻，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這裡便是“鬼市”的入口，看似無人把守，但葉十七能感覺到黑暗中至少有三道以上的視線掃過他們。
“跟緊。”凌冽低聲道，率先邁入牌坊下的陰影。
一步踏入，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視野陡然昏暗，僅憑零星攤位前搖曳的油燈、燈籠，或是買家手中提著的防風馬燈照明。光線昏黃不定，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低聲交談的嗡嗡聲如同鬼語呢喃，空氣中混雜著黴味、劣質薰香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所謂的“市”，實則是在一片斷壁殘垣和廢棄宅基間自然形成的空地。攤位五花八門，有的首接在地上鋪塊破布，有的推著吱呀作響的破車，更有甚者就在殘破的窗洞後交易。無人吆喝，所有貨物都沉默地陳列著，等待識貨之人。
往來之人皆行色匆匆，大多以兜帽、面具或油彩遮掩面容。有人眼神貪婪地掃視著貨物，有人則警惕地打量著西周，如同黑暗中覓食的野獸。葉十七甚至看到幾個明顯帶有江湖草莽氣息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毫不掩飾地帶著兵刃。
所見之物，光怪陸離。生鏽的刀劍、色澤詭異的藥材、沾著泥土的青銅器、甚至還有一些被封在陶罐裡、不知是何物的活物在輕輕蠕動。一切都透著來路不正的氣息。
沈慕風用扇骨輕輕碰了碰葉十七的幕籬，聲音壓得極低：“看到了嗎？在這裡，好奇心會要命。緊跟著，別亂看，更別亂碰。”
葉十七微微頷首，幕籬下的目光卻銳利地掃過一個個攤位，尤其是那些擺放藥材的地方。她在尋找赤炎陽參的蹤跡，同時也在警惕任何可能與暗夜門或“影門”相關的蛛絲馬跡。
凌冽顯然對這裡熟悉，他帶著兩人在迷宮般的攤位間穿行，腳步不停，方向明確地朝著鬼市深處走去。越往裡，光線越暗，氣氛也越發壓抑，攤主和往來之人的氣息也愈發深沉難測。
最終，他們在鬼市最深處，一棟半邊坍塌的二層小樓前停下。樓內隱約透出燈火，門口掛著兩盞蒙塵的白燈籠，上面用硃砂畫著詭異的符咒。
“就是這裡了，‘暗拍’就在裡面。”凌冽沉聲道，“跟緊我，無論發生什麼，別出聲，看我眼色行事。”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木門。
門內，是更深沉的黑暗與未知。藥香混合著更濃郁的血腥和腐敗氣息撲面而來，葉十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握緊了袖中藏著的藥粉和銀針，緊隨凌冽，踏入了那扇門。
門內的景象，比之外面的鬼市，更添十分詭異。
這裡似乎是一個廢棄客棧的殘破大堂，空間頗為寬敞，但屋頂己有部分坍塌，露出夜空慘淡的星月微光。大堂中央吊著幾盞昏黃的、用人皮或某種類似材質蒙著的燈籠，光線綠油油的，將整個空間映照得鬼氣森森。牆壁上斑駁的汙漬深淺不一，有些形狀令人不適。
沒有固定的座椅，參與者大多零散地站在陰影裡，或倚靠在殘存的柱子、櫃檯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堂盡頭，那裡放著一張佈滿刀痕的長條桌，桌後空無一人，顯然是稍後展示貨物的地方。
絕對的寂靜。與外邊低語嗡嗡不同，這裡落針可聞，只有人們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空氣凝滯而沉重，彷彿暴風雨前的死寂，充滿了無形的壓迫感。
一個身材矮小、佝僂著背的老者不知何時己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長桌之後。他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深深垂下，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乾癟如同雞爪的手從袖口伸出，指節扭曲。他手中沒有驚堂木，也沒有賬簿，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像是從陰影裡生長出來的一部分。
東北角陰影裡，一個身形異常高大魁梧的壯漢，抱著雙臂，臉上覆蓋著半張鏽跡斑斑的青銅面具，露出的下巴布滿疤痕，氣息兇悍如熊。
西南方殘破樓梯上，倚著一個身段妖嬈的女子，穿著色彩豔麗的異族服飾，臉上畫著繁複的油彩，看不清真容，只露出一雙在昏暗中閃著幽光的眼睛，把玩著一條纏繞在臂間翠綠色的小蛇。
靠近門口處，一個看似普通的乾瘦老頭，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但他那雙眯縫眼裡偶爾閃過的精光，顯示他絕非善類。
· 此外，還有幾個如同他們一樣，戴著兜帽或幕籬，完全隱藏了身份和身形的人，分散在各處陰影中，如同蟄伏的毒蛇。
凌冽帶著葉十七和沈慕風，選擇了一處靠牆的、相對隱蔽但視野尚可的陰影站定。他示意兩人噤聲，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尤其是那幾個氣息明顯不凡的人物。
葉十七透過幕籬的黑紗，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遠比外面那些烏合之眾更令人心悸。她甚至能感覺到幾道若有若無的、帶著審視和惡意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
“嘖，真是群魔亂舞。”沈慕風用幾乎微不可聞的氣音在葉十七耳邊說道，語氣卻依舊帶著幾分玩味，“看到那個玩蛇的女人沒？南疆五毒教的，小心她身上那些小可愛。還有那個抽菸的老頭，別看他不起眼，江湖人稱‘鬼手’，偷東西和下毒的本事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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