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沈慕風走後,
君凌絕坐在書案後,
告訴她?
這個念頭一起,眼前便浮現葉十七那雙眼睛——平日裡沉靜堅韌,談起復仇時燃著灼人的火光,而只有在最鬆懈或與他獨處時,才會流露出深藏的脆弱。她剛剛解了蝕骨纏絲,身體初愈,正在嘗試一種全新的生活。此刻將“你是仇人之女”的真相砸過去,無異於在她心上再次捅上一個洞。
她會怎麼想?
“我恨了這麼多年,籌劃了這麼久要殺的人……是我的生父?”
“活下去的動力,我存在的意義,原來是一場笑話?”
“那我到底是誰?葉家的女兒,還是葉歸塵的孽種?南靖的……血脈?”
君凌絕幾乎能看見她眼中光芒碎裂的樣子。那不僅僅是痛苦,更是一種根本的、對自我認知的崩塌。她可能會崩潰,可能會懷疑一切,包括……他君凌絕對她的感情。這份感情,在她看來,是否會因此摻雜了憐憫、算計,或是對她身世秘密的掌控欲?
他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不告訴她?
繼續隱瞞。可是,這能持續多久?納蘭燼己經出現在永州,葉歸塵更是喪心病狂。這兩個人,任何一個都可能在任何時候,用最殘忍的方式揭開這個秘密。到那時,從別人口中,尤其是從葉歸塵那個惡魔口中得知真相,對她的傷害會是百倍千倍。而且,她會如何看待明知一切卻選擇隱瞞的他?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把我當什麼?需要你保護、沒有資格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我們的信任,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這個謊言之上?”
隱瞞,意味著風險的後置和加倍,意味著將他們之間剛剛穩固的信任,置於一個即將引爆的火山口上。他君凌絕行事,向來厭惡被動,更厭惡將重要之人的安危繫於他人一念之間。可這次,他面對的敵人,是“真相”本身。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還有納蘭燼。這位燼王,他對十七的態度曖昧不明,但顯然知情甚深。他是會保護這個表妹,還是將她作為棋子?南靖國內大皇子戴政的動向,也像一片陰雲。十七的身份一旦完全暴露,就不再是簡單的江湖仇殺,而會捲入兩國政治的驚濤駭浪。告訴她,就等於將她提前拖入這個更危險、更復雜的漩渦。不告訴她,她或許能暫時避開風暴,但也失去了警惕和準備的機會。
(他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清冷的夜風湧入,卻吹不散心頭的滯重)
窗外,正是葉十七所住院落的方向。那裡燈火己歇,她應己安睡。她仍是那個一心為父母報仇的葉家孤女,尚未被這骯髒的血緣和沉重的身世所累。
矛盾的核心,在於“保護”的定義。
是保護她此刻的“平靜”與“認知”,哪怕這平靜是脆弱的假象?
還是保護她“知情”和“選擇”的權利,哪怕這權利伴隨著劇痛和風險,但能讓她以真實的、完整的姿態,去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切風雨?
或許……真正的保護,不是為她遮擋所有風雨,而是給她看清烏雲密佈的天空的能力,然後,站在她身邊,與她一同面對驚雷。
(眼神逐漸從掙扎轉向一種深沉的決斷)
但時機呢?現在是她剛剛解毒,身心俱疲的時候。至少……等她再好一些。他需要找一個最合適的方式,一個能將傷害儘可能降低、並能讓她感受到他始終與她同在的方式,來開啟這個殘酷的話題。
同時,他必須加快動作。在真相被迫揭開之前,他要掃清更多的障礙——更嚴密地監控納蘭燼和葉歸塵的動向,提前佈局應對南靖可能的發難,甚至……要準備好,當十七的世界崩塌時,他能成為接住她的那片天地。
君凌絕關上了窗,將寒意隔絕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