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的幾日,葉十七這位新歸來的“大小姐”幾乎整個暗夜閣都知曉有這個人物了。
若說初來時的葉十七,沉靜、疏離、帶著審視一切的冰冷;這幾日的她,性格有些任性。
她似乎突然“適應”了暗夜門大小姐的身份,將此身份賦予的特權,使用得有些……放縱。
飲食起居上,挑剔驟增。昨日說小廚房的湯火候老了半分,今日便嫌送來的衣裳料子不夠柔軟,顏色不襯她心意。春桃戰戰兢兢捧來的新制點心,她只嘗一口便蹙眉推開:“太甜了,換掉。” 語氣不算嚴厲,帶著些不容置疑的嬌縱。葉歸塵聞訊,不怒反喜,只覺得女兒終於肯“使性子”,是親近依賴的表現,立刻下令廚房和針線房務必做到大小姐滿意為止,哪怕耗費數倍人力物力。
對閣內一些不算緊要的規矩,她也開始“視而不見”。比如明令禁止隨意踏足的西側藥圃,她某日散步興起,便徑首走了進去,驚得值守弟子阻攔不是,不攔也不是。事後葉歸塵得知,也只擺擺手:“隨她,十七精研藥理,去看看也是常理。不過……下次讓蕭宴派兩個得力的人跟著,別讓不長眼的衝撞了。” 這縱容,近乎溺愛。
最令人側目的,是她對那位鄭重引見的義兄——凌風堂堂主蕭宴的態度。
全然沒有對“兄長”應有的尊重與客氣,倒真有了幾分“刁蠻大小姐”的任性。
“蕭堂主,” 她在廊下遇見時,漫不經心地喚住他,眼睛或許還看著庭院裡一株半枯的花樹,“這樹礙眼,讓人移走。今日便要弄好。”
蕭宴腳步頓住,目光掃過那株年份不短的古樹,再看向葉十七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的側臉,沉默一瞬,抱拳:“是,大小姐。” 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
她需要查閱某些並非急務的舊檔,也會首接遣人去傳話,指明要蕭宴親自送來。送來了,她或許只是隨意翻兩下便擱置一旁,連句“有勞”都懶得說。
她甚至在眾人面前,因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茶水溫度不合口),遷怒於侍立一旁的春桃,言辭頗為尖銳。蕭宴恰好奉命來回稟事務,見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並未出聲,只待她發洩完畢,才上前平靜地彙報了自己的事。葉十七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末了只揮揮手:“知道了,你去吧。”
蕭宴對這位憑空出現、性情莫測的大小姐,顯然“不太感冒”。 他依舊保持著表面無可挑剔的恭敬,但那份恭敬之下,是比冰層更厚的疏離。他的目光掠過她那些嬌縱言行時,偶爾會閃過一絲難以解讀的微光,似是疑惑,又似是……嫌棄。但他從不質疑她的命令,執行得迅速高效,卻也僅限於此。兩人之間,除了必要的公事交流,再無其他。
葉歸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情緒複雜。女兒的“轉變”讓他有些出乎意料,他樂於見到她展露“真性情”,哪怕這性情顯得有些驕縱,那也是他葉歸塵的女兒該有的派頭!這說明她開始將這裡視為歸屬,開始行使權力。至於她對蕭宴的態度……葉歸塵眯了眯眼,宴兒能力雖強,但終究是義子,十七才是他的血脈至親。她若能凌駕於蕭宴之上,甚至讓蕭宴都不得不服從,這或許……正是他樂見其成的局面?
只是,夜深人靜時,葉歸塵偶爾也會閃過一絲疑慮:這究竟是十七被壓抑多年後釋放出的、屬於年輕人的本性?還是……她刻意披上的一層外衣? 他想起她初來時的沉靜尖銳,與這幾日的恣意任性,反差確實不小。但他更願意相信,這是女兒在自己羽翼下放鬆、撒嬌的表現。畢竟,一個被君凌絕寵過的女子,有些脾氣,太正常了。
暗夜閣的眾人,也迅速適應了這位新主子的做派。 大小姐嘛,還是門主心尖上的,驕縱些怎麼了?小心伺候著便是。只是私下裡,難免對蕭宴堂主生出幾分同情——被這麼一位主兒呼來喝去,還得畢恭畢敬,這差事,可真不好當。
每當深夜。葉十七在自己華麗的房間裡,對著鏡子,卸下白日里那誇張任性的表情,恢復了沉靜漠然。
蕭宴這個人,讓她本能地覺得需要保持距離,甚至刻意製造矛盾。一個對葉歸塵忠心耿耿、能力出眾又看起來“正氣”的義子,在暗夜門這種地方,本身就很值得玩味。不客氣,是她的態度,也是一種無聲的敲打與觀察。
鏡中的女子眼眸清澈,深不見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