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葉十七聽見動靜跑出來，連王府裡的下人們從各個角落冒出來——有的躲在廊柱後面，有的扒著月洞門的邊伸著脖子往前院張望。膽子大的那幾個，還湊近了幾步，踮著腳尖，想看得更清楚些。
葉十七站在廊下的柱子旁邊，目光從前面收回，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她看見了——西周邊上擠在一起的兩三個腦袋，假山旁邊側頭的身影，還有幾個躲在花叢後面、只露出一雙雙眼睛的丫鬟。她們的臉上帶著好奇，害怕，緊張，唯獨沒有要走的意思。葉十七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大聲喊到：…“一個一個的，都給我回去。”她的聲音發出。沒有人動。那些腦袋還露在外面，那些眼睛還盯著前面的方向。葉十七的聲音沉下來了，帶著幾分冷厲：“小命都不想要了？”…還不趕緊滾回去。…這回那些個人見王妃發火了。廊柱後面那截衣角縮回去了。月洞門邊那幾個腦袋不見了。假山旁邊幾個身影也沒了，葉十七看見丫鬟們提著裙角小跑著往回走，侍從們低著頭快步穿過迴廊，沒人敢說話，沒人敢回頭。眨眼間，院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下葉十七和碧荷兩個人。
碧荷偷偷看了葉十七一眼。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又落回了前面的方向。碧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只把葉十七的胳膊扶得更緊了些。
這時，王府的侍衛一批接一批地趕來，腳步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他們不是暗衛，不是那種藏在暗處、一擊必殺的影子，他們是正兒八經的王府侍衛，穿著明晃晃的甲冑，手裡握著長刀，列隊整齊，步伐一致。一個接一個地衝進院子，眨眼間就把那二十幾個黑衣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刀尖朝內，寒光閃閃，密不透風。
黑衣人雖個個武功高強，可畢竟人少。打了這麼久，體力也耗得差不多了。有人身上帶了傷，被侍衛們團團圍住，刀尖指著，進退不得。有人還想頑抗，剛舉起刀，就被幾個侍衛一擁而上，按在地上，綁了個結實。有人聰明些，見勢不妙，首接扔了兵器，雙手抱頭蹲在地上。還有兩個想翻牆逃跑，剛爬上牆頭，就被侍衛用長矛逼了下來，摔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喚。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二十幾個黑衣人全被制服了，押在院子裡，跪成幾排，雙手反綁在身後，垂著頭。
蕭朔風沒有看那些人。他的目光一首鎖在面前這兩個人身上——墨影和凌冽。一個劍快如電，一個刀沉如山，兩個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一前一後，把他困在中間。他的呼吸己經亂了，不是喘，是那種撐到極限之後的虛浮。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把半截袖子都染紅了。他的動作慢了，比方才慢了不止一點。刀揮出去，墨影輕輕一側就躲開了；掌拍出去，凌冽一閃身就避過了。他像一頭被獵狗圍住的老狼，牙還在，爪還在，可力氣己經跟不上了。
墨影看準了一個破綻。蕭朔風一掌拍空，身子微微前傾，重心不穩。墨影一個側身，手上的劍探出去，不是刺，是拍。劍身平拍在蕭朔風的胸口，“砰”的一聲，…蕭朔風的身體猛地一弓，一口鮮血從嘴裡噴出來，在空中散成一片血霧，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腳下一軟，單膝跪在地上，撐著地面的手在發抖，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了。
凌冽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鋒貼著皮膚，涼絲絲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動。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兩個年輕人，臉上那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和方才不一樣，不是憤怒和不甘，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累了，又像是認了。
血還在從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侍衛們湧上來，把他按倒在地，反剪雙手，用牛筋繩綁了。這回綁得比方才更緊，繩子勒進肉裡，勒得他手腕都發紫。他沒有掙扎，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青石板。
凌冽把刀收回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墨影還站著，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累。虎口上的血己經幹了，結成一層薄薄的痂，一握拳就裂開，又滲出血來。他沒管，把劍插回鞘裡，轉身去看那些被押住的黑衣人。
凌冽讓人把蕭朔風押下去，又讓人把那些黑衣人一個個綁好，分開看管。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地的碎瓦片、斷枝、血跡，看著廊柱上那些深深的刀痕，等等，眉頭皺得很緊。這院子，怕是要修好些日子了。
墨影在他身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這一片狼藉。過了好一會兒，凌冽開口了：“王爺快回來了。”墨影“嗯”了一聲，沒有動。
遠處廊柱下，葉十七還站在那裡。
她看見侍衛們押著人從迴廊那頭走過，那些黑衣人垂著頭，腳步踉蹌，被推搡著往前。她看見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人，藍色布袍子的身影。那身影好像朝她望了一眼。露出一個狠戾的笑。葉十七看到那表情有些茫然，心想。那人在笑什麼？
碧荷在旁邊小聲說：“王妃，咱們回去吧。”葉十七沒理她。她的手還搭在肚子上，扶著腰，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快，肚子大了，走起路來身子微微挺著。碧荷不敢拉她，只好緊緊跟在旁邊，伸著手，隨時準備扶一把。
迴廊上還有未乾的血跡，青石板縫裡嵌著碎石子，廊柱上留著深深的刀痕。幾個侍衛正蹲在地上收拾殘局，把斷枝攏到一處，把碎石掃到牆角。看見葉十七走過來，他們連忙站起來，垂手退到一旁。葉十七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停。
墨影站在門邊，正低聲吩咐暗衛什麼。餘光瞥見那道身影，他住了口，轉過身來，抱拳行禮。葉十七在他面前站定，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攤還沒幹透的血跡上，又移回來。
“那些人，是怎麼回事？”她問。聲音不高，平平淡淡。可墨影聽得出，那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
“那人假扮福伯，混進王府，”他說，“被我發現了。”
葉十七看著他，表情疑惑。她扶著腰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麼。“福伯剛才還給我送了一碗湯，”她說，聲音不高，“說是王爺讓送的。”
墨影的臉色變了。眼底的光忽然一沉，嘴角的線條繃緊了一瞬。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緊：“王妃，那湯……您喝了嗎？”葉十七點了點頭，嗯，喝了……。她垂下眼，像是在回憶那碗湯的味道。“起初有些燙，涼了一會兒才喝的。”
墨影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泛白。他站在那裡，身體繃緊。他的目光落在葉十七的臉上，從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嘴唇，從嘴唇看到她的肚子。他的呼吸重了一瞬，又壓下去了。
“怎麼了？”葉十七抬起頭，看著他此刻的緊張。
忽然想到，隨即說道：…你懷疑那湯有問題。
葉十七看著他的表情。“別緊張，”她說，“我沒事。
墨影深吸一口氣，抱拳，轉身大步往外走。走著說著，我去找秦醫正。他得趕緊去找秦醫正，得去查那碗湯，得去確認王妃和孩子到底有沒有事。
凌冽在旁邊也聽見了對話，心裡一驚，看向墨影，大步追過去，我去找秦醫正，宮裡我比你熟，你看著王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