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在王府東邊一個小跨院裡,房間挺寬敞,收拾得也乾淨利落。桌上擱著一壺熱茶,白瓷杯子裡熱氣嫋嫋地升起,秦搖坐在桌前,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左手端著茶杯,右手託著腮,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在想什麼。屋裡沒有別人,她不用端著,也不用繃著。就那麼隨意坐著。
“原來阿燼的情敵是天祁的攝政王。”她自己跟自己說話,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屋子裡,聽的清清楚楚。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勾起,是那種品出了什麼滋味的笑、覺得挺有意思、忍不住笑一下。她喝了口茶,茶是熱的,燙得她眯了一下眼,又舒展開了。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轉了好幾圈。
“呵呵,有意思。”她的聲音低下來。她想起剛才在客廳裡見到的那個男人,他衝進來時那踉蹌的腳步,接過孩子時手在發抖,他對十七還挺在乎的。
這個人,站在那裡,不用說話,不用動,就有一股讓人不敢首視的氣勢。這是天生的,是坐在那個位置上久了、殺伐決斷久了、生殺予奪久了,才會有的東西。
阿燼沒有,阿燼有另一種東西,是藏著的,是不輕易給人看的。他的對手太強了。
她搖了搖頭,嘴角那抹笑還在,她重新端起茶杯,低頭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葉子在水裡打著轉,上上下下的,像阿燼這些年的心思。她想起納蘭燼小時候的樣子,想起他小小一個人,坐在竹林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可不看,望著天,發呆。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孩子心裡有事,不說。長大了也不說,受了傷不說,疼不說,喜歡誰不說。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自己扛。她嘆了口氣。
唉……“也不是他沒實力,是他從來不和任何人爭搶。”
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靠了一會,站起身,走到床邊,躺下。被子是新換的,有太陽曬過的味道,軟軟的,暖暖的。她閉著眼,手搭在被子上,手指輕輕敲著,一下,一下,慢慢的睡著了。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秦搖就醒了。她躺了一會兒,起身,侍女己為她備好了洗漱用品,走到臉盆架前,掬了捧水洗臉。桌上擺著早飯,一碗白粥,幾樣小菜,兩個饅頭,挺簡單的。
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她吃得不快,一口粥,一口小菜,饅頭掰成小塊,慢慢地嚼,嚼得很有滋味。吃完了,她把碗筷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剛站起身,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說王爺請夫人去一趟前廳。秦搖應了一聲,理了理衣襟,推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王府很靜,廊下的燈籠還沒滅,空氣裡有桂花將謝未謝的甜味,混著露水的溼氣,她走不急不躁,像是在散步。
前廳的門開著。君凌絕坐在椅子上,抱著孩子。奶孃不在,碧荷也不在,只有他一個人。他低著頭,看著懷裡那小小的人兒,臉上表情很柔和。孩子醒著,睜著眼,不知道在看什麼。也許是看他父親的下巴。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骨碌碌地轉著,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
秦搖走進去,腳步很輕。君凌絕抬起頭,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秦搖也不在意,走到他身邊,低下頭,看著這個孩子。
這孩子的臉己經不像剛出生時那麼皺了。雖然還是小小的、軟軟的,可眉眼漸漸有了形狀,鼻樑的線條也隱約可見。皮膚還是紅的,紅底下透著一層粉,粉粉嫩嫩的,像春天裡剛冒出來的花苞,還沒有開,可你知道它會很好看。秦搖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彎起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心的,是那種看見新生命、忍不住心生歡喜的笑。
“這孩子長得真快,”她說。“這才幾天,比剛出生的時候好看多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孩子臉上移到君凌絕臉上。他還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底有光。
“我該走了。”秦搖說,聲音平淡。君凌絕抬起頭,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沒有挽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門口,喊了一聲。
“凌冽。”
凌冽從門外走進來,步子不快不慢,站定在君凌絕不遠的地方,抱拳,等著。君凌絕沒有多說話,只給了一個眼神,那眼神是他們主僕之間不用開口就能懂的東西。凌冽心領神會,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厚厚的一沓,紙面嶄新,折得整整齊齊。他雙手遞到秦搖面前,微微彎了彎腰,沒有說話。
秦搖低頭看著那疊銀票,看了一瞬,搖了搖頭,嘴角彎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後。“不必如此。”她的聲音帶著客氣。凌冽站著,沒有收回手,目光轉向君凌絕。君凌絕看著懷裡的孩子,孩子的手從襁褓裡伸出來,攥著拳頭,在空氣裡揮舞了一下,又縮回去了。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隻小小的拳頭,那孩子握住了,握得緊緊的。
“這是對夫人的一點心意。”隨後他抬起頭,看著秦搖,那雙眼睛裡沒有施捨,沒有客套,只有一種東西,是誠意。
“夫人不必客氣。”
秦搖看著他眼中的誠意。她看了片刻,把手伸出來,接過了那疊銀票。她的動作不快不慢,沒有推讓,沒有扭捏,接過來,隨手塞進袖子裡,像塞一塊帕子。
她不知道那裡有多少銀子,她沒有看,她也不需要看,她只是不想來回推據,太麻煩。收就收了。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她說著,嘴角彎了一下,笑裡帶著客套,客套裡也帶著幾分真心,幾分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感嘆。她又看了一眼君凌絕懷裡的孩子,那孩子己經閉上了眼,又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們保重。”她的聲音有些高,還揮了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