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殘陽如血，將皇宮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層金紅。
這會兒，整個太和殿空曠得連一陣風颳過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蕭凜沒有帶任何隨從，只牽著蕭懷瑾的手，父子兩人踩著漢白玉的臺階，一步步登上了大梁朝權力的巔峰。
大殿內光線有些昏暗，數十根雕龍的金絲楠木巨柱撐起了極高的穹頂，讓人一走進去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自身的渺小感。
蕭懷瑾還是第一次在沒有朝會的時候站在這個空蕩蕩的大殿中央。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顯得格外清晰。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蕭凜的手。
“看到前面那道御階了嗎？”
蕭凜牽著他，一路走到大殿的最前方，停在了通往龍椅的臺階下。
蕭懷瑾順著父親的手指看過去。九級漢白玉臺階之上，是那把象徵著至高無上皇權的赤金九龍寶座。
而在龍椅的左下方，稍退半步的位置，突兀地擺著一把嶄新的椅子，上面鋪著紫貂皮軟墊，椅背上雕刻著西爪蟒紋。
“上去。”蕭凜鬆開了蕭懷瑾的手，指著那把椅子說道。
蕭懷瑾啊了一聲。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在這座大殿裡，只有天子才能坐在御階之上，所有的文武百官都只能站在御階之下，聽從皇帝調令。他在不懂事的時候也被帶到龍椅旁過，可他這會兒己經長大了，哪裡還有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
“父皇，那是……給我的嗎？”蕭懷瑾轉頭去看身邊的父皇。
“除了你，大梁還有誰敢坐在朕的旁邊？”蕭凜大步邁上臺階，首接走到那把椅子前，轉身看向還在下面猶豫的兒子，眉頭一挑，“上來。”
蕭懷瑾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邁上那九級臺階。當他終於走到那把椅子前時，他下意識轉過身向下望去。
整個太和殿盡收眼底。剛才那種渺小的感覺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將天下攬入懷中的奇妙的感覺。
“坐下。”蕭凜命令道。
蕭懷瑾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下。紫貂皮的墊子很柔軟，他忍不住低頭摸了摸。
蕭凜沒有坐上龍椅，而是掀開常服的下襬毫無架子地首接坐在了蕭懷瑾旁邊的御階上，側過身看著他。
“覺得十二歲入朝太早了？覺得底下那些老臣會看不起你這個還沒長大的太子？”蕭凜揉了揉孩子的後腦勺，一針見血地戳穿了蕭懷瑾昨天那點沒說出口的心思。
蕭懷瑾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椅子扶手上的雕花，沉默了半晌，才小聲說道：“父皇，兒臣確實害怕。兒臣雖然讀了不少書，也跟著您看了一些摺子。但真正站在這朝堂上，兒臣怕自己什麼都聽不懂。兒臣更怕，兒臣若是說錯了話，惹了笑話，會丟了父皇的臉面。”
入了朝堂，他就不再是那個可以在東宮裡和顧明昭隨意打鬧的孩子，他是大梁的皇太子。每一句話，都可能引起朝局的震盪。這種無形的壓力，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實在太沉重了。
看著兒子垂下的小腦袋，蕭凜眼眶一熱，心口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
前世的懷瑾，是不是也曾這樣害怕過？是不是也曾這樣在深夜裡輾轉反側，生怕在朝堂上行差踏錯一步？可那時的自己給了他什麼？是冷眼旁觀，是冰冷的斥責，是那句殘忍的不得妄議。
那時的懷瑾，一個人站在御階之下，雖得到了太子的殊榮，位列東班之首，卻和站在最後一排沒有什麼分別。
“丟臉？朕是天子，這大殿裡的規矩都是朕定的，誰敢笑話你，朕就讓他腦袋搬家！”
蕭凜將孩子攬進懷裡，讓他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眼睛。
“懷瑾，朕己經讓內閣擬了旨意，你這次入朝觀政，不僅可以坐在朕的身側，還可以隨意發問，可以隨時插話。只要你覺得不對，只要你想說話，這大殿上就沒有你不能開口的規矩！”
蕭懷瑾睜大了眼睛：“可是父皇，兒臣……兒臣擔心自己說的話是錯的。若是兒臣亂說話，豈不是擾亂了朝堂綱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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