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二次叫這個名字。第一次是前世那個雪夜裡,他抱著那個漸漸冷下去的少年,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喉嚨啞了也沒有人應。現在是建熹八年春天,御書房後面的海棠開得正好,他的太子還活著,站在他面前。他叫了這個名字,然後等了一會兒,聽見那個孩子應了一聲。
“嗯!”
不是“兒臣遵旨”。不是“兒臣知錯”。是“嗯”。西歲的蕭懷瑾還不知道什麼叫君臣之禮,只知道父皇叫了他的名字,他應該答應一聲。
蕭凜的嘴角動了一下。
旁邊的太監偷偷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他隨即又覺得自己一定是看花了。因為陛下的嘴角只有那麼一個瞬間,馬上就恢復了那張冷硬的臉。但蕭凜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把手伸出去,懸在小糰子的頭頂上方,停了又停,停了又停,然後落了下去。指尖觸到那個軟軟的、歪歪的發揪揪,輕輕按了一下。
“……走。去看別的花。”
他站起來,把手揹回身後。小糰子跟在他旁邊,步子還是跌跌撞撞的,但這次不用跑了——因為父皇走得很慢。慢得跟在龍椅上坐在滿朝文武面前時判若兩人。
傍晚,奶嬤嬤把小糰子帶回東宮。一路上小糰子抱著那朵海棠花不肯撒手,奶嬤嬤說殿下該用晚膳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床頭的矮案上。上床睡覺的時候他又爬起來看了好幾次,生怕花不見了。
奶嬤嬤給他掖好被角,正準備退下,小糰子忽然開口。聲音小小的。
“嬤嬤。”
“殿下還沒睡?”
“父皇今天是不是喜歡我了?”
奶嬤嬤張了張嘴。她想說殿下別多想,陛下只是今天心情好。但她說不出口。她在東宮伺候了這幾年,見過陛下把太子撂在養心殿外面半個時辰,見過太子病得昏昏沉沉喊父皇而陛下連面都沒露。她從來沒見過今天這樣的陛下。她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但她不敢掐滅一個西歲孩子的希望。
“……是,”她低下頭,“陛下喜歡殿下。”
小糰子翻了個身,抱著被子,嘴角翹著,很快就睡著了。海棠花在床頭陪著他。
這天夜裡,劉安來東宮傳了口諭。口諭很短:“太子明日辰時,去御書房。朕親自給他開蒙。”
奶嬤嬤和東宮的下人們站在院子裡聽完,面面相覷。太子開蒙,按祖制該由太傅負責,選中了翰林院的老學究才會遞摺子到養心殿。陛下從不主動過問太子的事——今天不但過問了,還要親自教。
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還是奶嬤嬤打破了沉默。
“明天給殿下穿那件新做的杏黃袍。袖子有點長的那件,今晚我給改改。”
蕭凜坐在養心殿裡。案上攤著幾本書,是讓太監從御書房的藏書閣裡翻出來的,最淺顯的那幾本——他小時候沒有讀過。他在冷宮趴在地上用樹枝寫字的時候,沒有人給他選開蒙讀物。他翻了翻《三字經》,又翻了翻《千字文》,最後選了本最薄的。他想起西歲那年那個孩子站在養心殿外面,扯開嗓子背《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背得磕磕絆絆。他沒有回頭。現在他想從頭來過。
他把書擱在案角,又拿起另一本翻了翻。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東宮的方向亮著一盞燈。那個孩子還沒睡。他在窗邊站了很久,久到夜風吹透了單薄的寢衣,才轉身回到案前。
第二天辰時,蕭懷瑾被奶嬤嬤牽著走進御書房的時候,蕭凜己經在窗下的矮几旁邊等著了。陽光從東窗照進來,落在矮几上,落在那本被翻了整夜的《三字經》上。
小糰子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在矮几邊坐下來。矮几太高,他的下巴剛好夠著桌面,坐了不到半盞茶就開始扭來扭去,小短腿在椅子底下晃盪。蕭凜翻開書,講了第一句:“人之初,性本善。”小糰子跟著唸了一遍,字咬不準,“初”念成了“粗”,“善”念成了“扇”。蕭凜頓了一下。
“……再念一遍。”
小糰子又唸了一遍,還是念不準。他仰起臉看著父皇,眼巴巴的,像是在等一句批評。蕭凜看著那個眼神,忽然想起前世——前世那個孩子背完了一整本《千字文》站在養心殿外面等著他誇,他看都沒看就說了一句“尚可”。現在這個孩子連第一句都念不準,但他想誇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糰子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眼眶開始有點紅。然後他伸出手,翻到下一句。
“性相近,習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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