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他兩輩子都在裝》第29章 薑湯(2)

作者:托爾圖加島的沐輝·24天前

奶嬤嬤是在三天後走的。

早晨奶嬤嬤的精神忽然好了些,喝了大半碗粥,還跟蕭懷瑾說嬤嬤今天想喝薑湯——殿下上回熬的薑湯放多了姜,辣得嬤嬤眼淚都出來了。蕭懷瑾高興壞了。

“那今天少放點姜!”

他跑到小廚房裡,踩著小凳子盛了一碗薑湯。端回來的時候,奶嬤嬤己經睡著了。他端著碗坐在榻邊等了一會兒,想叫醒她又捨不得,把碗放在床頭矮櫃上等著薑湯涼。太醫過來把脈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見太醫的手指在奶嬤嬤的手腕上停了很久。然後太醫把手放下來,往後退了一步,跪下去。

“……殿下,嬤嬤走了。”

蕭懷瑾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榻上閉著眼睛的奶嬤嬤。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還有一點點弧度,像是在夢裡看到了什麼好事情。他沒有哭,只是伸手把奶嬤嬤額前散下來的幾根白髮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很穩,動作很輕,和上回奶嬤嬤發燒時他給她掖被角的姿勢一模一樣。

“嬤嬤,薑湯不辣了。”他的聲音很平,“你嚐嚐。”

旁邊的小宮女捂著嘴哭出了聲。太醫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

蕭凜是在早朝上接到訊息的。劉安匆匆從側門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猛地收緊,指節一瞬間泛了白。滿殿朝臣還在為河間府秋稅的事爭論不休,站在東班之首的兵部左侍郎崔慎正侃侃而談,說河間府今年豐收,秋稅理應加徵。蕭凜沒有理他,站起來。

“退朝。”

然後轉身就走了。崔慎的嘴還張著,滿殿朝臣面面相覷。

蕭凜到東宮的時候,蕭懷瑾正坐在正殿的矮几邊寫字。他寫的是今天周汝成本該來教的功課,雖然今天太傅沒來,他還是寫了。筆很穩,字很工整,每一個橫平豎首都和平時一模一樣。蕭凜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走過去。他看見這個五歲的孩子坐在空蕩蕩的正殿裡,脊背挺得筆首,手裡握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旁邊那個每天給他磨墨、給他端桂花糕、給他歪扎揪揪的人,己經沒了。他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像尋常孩子那樣撲進父皇懷裡說害怕。他就是在寫字。

“懷瑾。”

蕭懷瑾放下筆,站起來轉過來。他的眼睛是乾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唇抿得很緊。蕭凜蹲下去,把他拉到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沉,和平時在朝堂上截然不同,像是在說什麼只有兩個人能懂的秘密。

“懷瑾,想哭就哭,在父皇這裡可以哭。”

蕭懷瑾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不是那種號啕大哭,是沉默的、壓抑的、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往外擠的那種哭。他的肩膀抖得厲害,整張小臉皺成一團,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

蕭凜把他抱進懷裡。他五歲了,蕭凜抱過他很多次——御書房寫字的時候把他抱到膝上,奉先殿祭禮的時候把他從蒲團上抱起來,端陽宴上把他抱到御座上。但這是頭一回,他抱著他什麼都沒做,只是抱在懷裡,讓他的臉貼在自己胸口,讓他的淚水浸透自己的龍袍。

“父皇——”蕭懷瑾的聲音從胸腔裡悶出來,碎成一片一片的,“嬤嬤沒了——嬤嬤早上還說喝我的薑湯——我就去熬了一鍋薑湯——就一鍋薑湯——她就走了——她不等我——”

蕭凜沒有說話。他抱著這個在自己懷裡抖得不成樣子的孩子,一隻手緊緊箍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腦勺,把他整個臉都埋在自己胸口,像是要把那些眼淚全吸進去。蕭懷瑾攥著他父皇的龍袍攥得指節發白,哭得喘不上氣。蕭凜低頭看著他的發頂。

“你嬤嬤說,你是最好的孩子。”

蕭懷瑾的肩膀又抖了一下,這次不是哭,是拼命把哭聲往下嚥。

“可是我以後再也見不到嬤嬤了。”

蕭凜沉默了很久。

“嬤嬤會在天上看著你。你要讓她看見你好好長大。”

蕭懷瑾把臉埋在父皇胸口,用力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很小,但很重。蕭凜抱著他,沒有再說一句話。殿外的秋風卷著落葉從門口灌進來,吹得矮几上的習字紙嘩啦啦地響。他伸手按住那些紙,不讓它們被風吹走。

那天夜裡,蕭凜沒有回養心殿。他坐在蕭懷瑾的榻邊,看著這個哭累了終於睡著的孩子。蕭懷瑾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口,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也會不見了。他把兒子的手輕輕掰開,放進被子裡,然後站起來走到殿門口。

“劉安,明天把養心殿旁邊的暖閣收拾出來,太子搬到養心殿住。”

劉安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蕭凜——陛下登基這些年,從來沒有讓任何皇子住進養心殿,那是帝王寢殿。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深深躬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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