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法涅斯正在至冬港新落成的糧庫門口核對最後一船稻穀的入庫資料,遠遠就看到潘塔羅涅沿著碼頭走了過來,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節奏穩健,不急不緩。
手裡沒有拿檔案,也沒有帶隨從,就這麼一個人走過來,在法涅斯面前站定,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掃了一眼倉庫裡面那排堆到房頂的糧袋,然後開口了。
“第十二席,這批糧食的運量和品質我都看到了。你有沒有想過怎麼最大化它的收益?”
法涅斯把賬本合上夾在腋下,靠在倉庫門框上看著他:“你說說看。”
潘塔羅涅往前走了半步,壓低了聲音。他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才放出來的。
“至冬的糧食市場常年供不應求,每年冬天都有三成左右的家庭靠救濟糧過活。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這條供應鏈全部接手。從新大陸的種植端到至冬港的批發端,中間所有的倉儲、運輸、分銷環節由北國銀行出資搭建。我的計劃是把定價權完全掌握在我們手裡,冬季糧價翻三倍,夏季淡季依然維持高價,用整年的高價覆蓋掉運輸成本。每年能帶來的利潤至少是你現在這批貨毛利的五倍以上。至冬人不會因為糧價高就不吃飯,他們只會從別的地方省錢來買糧。等他們的儲備耗盡了,我們再順勢推出貸款購糧的業務。糧錢可以分期還,利息不要太高,控制在每月三分利左右就行。”
法涅斯聽著他講完了整個計劃,感覺自己的後背正在一層一層地發涼。
這個人的邏輯鏈條完整到沒有任何漏洞,每一步都踩在至冬人最脆弱的那根神經上——不買糧就活不過冬天,買糧就得傾家蕩產,借了錢以後就一輩子綁在北國銀行的賬上。
法涅斯以前在書上看過這種操作,但他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在他面前用這麼平靜的語氣把它說出來。他靠著門框沉默了兩秒,終於理解了為什麼前世的課本里要把資本家掛在路燈上。
法涅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篤定,“你他媽,這是人能想出來的?”
潘塔羅涅推了一下眼鏡:“難道你有更好的方法?難道你有辦法獲得更大的利益?如果你有,你說出來,我來判斷可行性。如果沒有,我的方案是目前最合理的。”
法涅斯從門框上首起身來,把賬本夾在腋下:“我決定把這些糧食平價賣到稻妻去。”
潘塔羅涅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他偏過頭來看著法涅斯,像是確認自己剛才沒有聽錯:“你再說一遍?”
“平價。就按至冬本地的成本價加一成的運費和倉儲費賣到稻妻去,不賺差價,甚至還可能貼一點。”
法涅斯說完之後看到潘塔羅涅正在用一種“你是不是瘋了”的目光看著他,他擺了擺手,“彆著急,先聽我說完。”
潘塔羅涅沒有打斷他,只是把雙手交疊搭在身前,做了一個“你繼續”的手勢。
法涅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們將糧食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持續供應稻妻。稻妻本土的糧商面對這個價格打不過我們,他們的糧食賣不出去,下一季就會減少種植。等到他們的種植面積降下來、本土產量萎縮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我們這邊就可以宣佈減產。當然,什麼時候減產是我們說了算。然後稻妻那邊就會面臨一個局面——進口渠道斷了,本土又恢復不到原來的產量,於是他們只能花更高的價格來求著我們重新供貨。到時候價格由我們定,而且他們連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法涅斯攤了攤手,“這樣既不影響至冬這邊的供應,又能在稻妻那邊建立長期的定價權。這不是比首接搶他們的錢更體面嗎?”
潘塔羅涅站在原地聽了全程,雙手依然交疊在身前,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在法涅斯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帶著一種“我居然沒先想到這步”的剋制。
“……你的意思是,先放血,再止血,然後收錢。”
法涅斯點了點頭:“對。”
潘塔羅涅沉默了幾秒之後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氣音。
“好傢伙,你比我還狠。我最多就是想從他們口袋裡掏錢,你這是不打算給別人留活路。”
法涅斯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什麼叫我不給別人留活路?我不是給她機會了嗎?我是因為自己糧食減產了,沒辦法,又不是故意的。他們自己不種糧,怪我咯?”
潘塔羅涅沒有再接這個話題。他轉過身來看著法涅斯:“那其他國家你打算怎麼辦?這一套手法你能用到幾個國家身上?”
法涅斯靠在倉庫門框上雙手抱胸:“璃月用不了。摩拉克斯是真的會來找我喝茶的。楓丹那邊那維萊特也不傻,稍有不慎就會露餡。須彌現在自己都快被教令院玩壞了,根本不需要我們用這招。納塔那邊還要用糧食供應支撐他們打深淵,如果納塔沒了,以後誰去頂那個位置?剩下能用的也就稻妻了。所以這個方案只在稻妻執行,別的地方按正常貿易走就行。”
潘塔羅涅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站在那裡,金絲眼鏡在倉庫門口的燈光裡反著微光,目光從法涅斯身上慢慢移到他身後那排碼到房頂的糧袋上,又慢慢移回法涅斯臉上。
開口時潘塔羅涅聲音裡那種商人特有的遊刃有餘收了幾分,像是真正在重新打量面前這個十歲出頭的對手:“看得出來,閣下也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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