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砸鍋賣鐵,請了郎中過來。郎中說腰骨錯位,傷了筋,得吃藥養個兩三年。”
“可家裡的錢最多隻能買三幅,我娘去找肖家借錢,肖家連門都沒讓他進,就把她打了出來,還說我家欠著租子沒交。”
“藥吃完了,爹還沒好。一天晚上,他哭著把我們兄弟四人叫了過去,讓我們照顧好娘,好好的活著。我當時不知道什麼意思,第二天才知道,他趁我們睡著了,拿著柴刀,爬到肖家大門口,抹了自己脖子。”
“肖家人嫌晦氣,把我爹扔到了亂葬崗,我們跟著娘過去找,找到後才發現,他早就被野狗撕扯的不成樣子了。”
“後來我娘就瘋了。”
谷生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遠處被夕陽染紅的天邊,努力想讓語氣變得輕鬆:
“從那以後,我家就散了。大哥被抓了壯丁,沒有訊息。二哥去外地給人當學徒,三年後才有人捎來訊息,說病死了。小妹送到鄰村當童養媳,慢慢也不再聯絡我了。”
“所以,平安哥,我這人最怕的不是捱餓。我從小就捱餓,習慣了。我怕的是活著看不到一點光亮,不知道明天還有什麼盼頭。”
“我爹對著我們兄弟哭的時候,那個眼神我一直都記得。我害怕他那個眼神。”
“我不想變成那樣。所以我就拚命的笑,拚命的找指望。”
谷生眼角泛著紅,對著陳平安一字一句,認真的說道:“你給他們南瓜,就是給了他們指望。有了這點指望,他們就能活下去。”
陳平安聽完,身子一頓。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轉過身來,看著柱子,又看看谷生。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掀起他灰布軍裝的衣角。
他張了張嘴,想說出些安慰的話,卻在此刻察覺到語言的貧瘠。
於是,他伸出手,將柱子還有谷生用力的摟住。
他摟的很緊,他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捂熱他們心裡的傷疤。
柱子和谷生瞬間愣住了。
他們是佃農的孩子,從小到大沒人像這樣認真的擁抱他。
在隊伍裡,大家都是苦出身,所以,對於自身的遭遇,他們從來不覺得可憐。
可此刻,被陳平安這樣摟著,這樣抱著,他們卻覺得鋪天蓋地的委屈和痛苦淹沒了他們。
嘴角往下撇了撇,沒繃住。
眼淚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陳平安的肩頭。
“平安哥...我好難受!我好難受啊!!!”谷生死死的抱著陳平安,像只受傷的小獸在低聲哀嚎。
柱子沒說話,只是同谷生一樣,把頭埋在陳平安的肩膀上,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就這樣在夕陽下的山路上,兩個少年,抱著他們同樣是少年的隊長,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其實,十六歲,就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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