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陵的冬夜比京城來得更早一些。
允禩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日頭已經落了大半，只剩西邊天際線上一道暗紅色的餘暉。
寒風從陵區方向灌過來，裹著松柏和黃土的氣息，吹得他袍角翻飛。
他站在景陵神道入口處，抬頭望了一眼遠處那座巨大的寶頂，康熙皇帝的陵寢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默，像一頭伏地而臥的巨獸。
隨行的侍衛已經從馬車上卸下了行囊，領頭的一個副將模樣的人上前兩步，低聲道：
“王爺，馬蘭峪總兵範時繹已經在前面候著了，說是奉旨陪同王爺入陵區。”
允禩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他此行是奉了雍正的旨意來“探望”允禵的，明面上的理由是“代天巡狩、慰勞守陵宗親”，可在下這道旨意的時候，雍正卻岔到了西北用兵上，對著他老八一陣的“呵斥”。
西北的大捷過後，前幾日統算犒勞三軍，算來算去，國庫裡面的銀子不夠使的，本來滿面笑容的雍正，頓時臉色陰沉，一面安排著允祥統籌，一面轉臉盯著允禩開了口：
“老八，旗務整頓是你的差事，朕竟不知你每日都幹了些什麼！看看咱們這些旗人吧，載石榴樹、養狗生孩子、領錢糧、下館子，吃茶玩鳥籠子，全是掛字子的本事，叫真個兒的去辦差，不是糊塗蛋，就是麵糊塗。這麼著一群不事業，一味地玩物喪志，可這些都關乎著大清的氣數啊！”
一頓冷言急語說的允禩抬不起頭，可雍正仍是沒完，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你別的事不用管，西北大軍的事更不用你管，管好旗務，約束好這些兄弟，還有宗室子弟，你就功勞不小！”
雍正說起話來都是長篇大論，由軍務扯到旗務，揪著由頭就是對允禩一頓的狂風驟雨，使得在場的幾人都是身子躬緊，大氣不敢出。
而此時允禩奉了旨意，來到了老十四允禵的面前，只是眼巴前範時繹是雍正派來監視允禵的人，他陪在一旁，走到哪裡都逃不出雍正的監視。
一行人沿著神道往裡走。
兩旁的石像生在暮色中拉出長長的影子，文臣武將、獅象駝馬，一尊一尊默然矗立，如一支無聲的儀仗隊。
允禩走在前面，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偶爾掃過那些石像，又很快移開。
範時繹跟在側後方，落後半步，一路不曾多話。
此人五十出頭的年紀，麵皮黝黑，顴骨高聳，一看便是行伍出身，在這陵區裡待了快兩年，身上那股子軍人的銳氣已經消磨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倦意。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一行人停在一座院落前。
院子不大，青磚灰瓦，院牆高不過丈餘，門口蹲著兩隻石鼓，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守陵公府”四個字，字跡端方，卻透著一股子冷清。
範時繹上前叩了門，一個小廝探出頭來，見了範時繹，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允禩，連忙縮回去通報。
不多時，院門從裡面開啟，一個穿著灰鼠皮褂子的管事迎了出來，躬身道：
“八爺，十四爺在裡頭等著呢。”
允禩微微頷首，抬腳跨過門檻。
院子裡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廊下掛著幾盞白紙燈籠，在暮色中泛著昏黃的光。
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樹，枝杈伸展開去，遮了大半個院子，雖是冬日，枯枝交錯，仍能想象夏日裡那一片濃蔭。
正房的門敞著，裡面透出暖黃的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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