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不全自周寡婦家出來後,揣好兩個熱雞蛋,把備下的禮又檢查了一遍。
油紙包的天福號醬肘子,兩壇醃韭菜花,壇口封的紅紙上寫著“吉慶有餘”四字,是他自己寫的,字如其人,醜得傷風敗俗。
趙不全知道他爹心中不痛快,過年給參領阿爾善送禮這事,依著他爹往日的性子,早該拍桌子罵娘了。
可今兒個只悶悶地跺了腳,愣是沒太過言語。
這說明他爹認了,雖是心裡彆扭,可如今這個家,兒子做了主。
趙不全送禮本是為了應個急,可今兒是臘月二十三,灶王爺要昇天,北方的小年,倒也算歪打正著,是個喜慶的日子。
北方臘月二十三皇家要祭天,二十四祭灶,後世傳了雍正摳門省錢,把祭天和祭灶合在了一天,可這說法眾說紛紜,大可能是民間杜撰。
參領阿爾善的宅子,在東四牌樓北邊的一條衚衕裡,三進的園子,灰牆灰瓦,門臉兒倒不算闊氣,比不得那些官宦世家,可門前那對石鼓磨得卻是鋥亮,門檻也高,一看就是旗人裡的殷實門戶。
趙不全到時,衚衕裡已是排了一溜兒的人。
他站在衚衕口踮腳張望,這陣勢比他想的要大。
拜年的旗人,三三兩兩聚了一處,有提的食盒,有抱著綢緞,也有空手的人,想必是關係親近的,用不得這些虛禮。
可人群裡,大多是跟他一樣,提著各色物件,站在寒風中,等著傳喚。
趙不全“好色”,在周寡婦那兒耽擱了時辰,顯是來的晚了,遂找了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把備的禮放在腳邊,袖手眯眼,仔細打量起了人群。
打頭的幾人,穿著講究,皮袍子、貂帽,腰裡繫著板帶,一看就是佐領、防禦那等有頭有臉的。
中間一撥人,是些披甲人,衣著顯得舊些,可精氣神尚在,站著挺直,可沒人交頭接耳。
隊尾倒是像他趙不全這樣的破落戶,衣裳上打著補丁,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手裡的物件五花八門,拎雞提鴨,抱布捧花,竟還有人抓了活魚,想來沒貴重的禮品,便都絞盡腦汁仔細琢磨了“新奇”二字。
趙不全看著抓魚的那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大臘月天寒地凍的,抓著兩條活魚來拜年,也不知是哪個莊子上的,倒看出是個實在人。
他正看得起勁,全沒留意身旁已是站了人,肩膀拍下來,這才回頭看見一熟悉的臉。
劉全兒,八爺府的舊人,當年跟著他爹在八爺府一同當差,關係處得不錯。
哪知雍正登極,他也不知打的什麼主意,出了八爺府,八成託了什麼門路,竟進了步軍統領衙門。
步軍統領衙門是隆科多的地盤,隆科多是雍正的舅舅,如今正是得勢。
“喲,劉叔!”
趙不全慌忙站起,打千兒作揖,“您也來了?”
劉全兒穿了一身灰布棉袍,精神不錯,笑著應了話:
“可不是,參領大人這邊,一年總得來幾趟,你這頭一回?”
趙不全點頭壓了聲音:
“頭一回,劉叔,您給指點指點,這···這有什麼規矩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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