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不全看著那封密摺,左思右想,隱隱覺得有所不對。
田文鏡把德音、蘇克濟、廉親王、年羹堯都寫了進去,一條藤上的瓜,一個也沒放過。
這封摺子要是遞上去,山西要變天,乃至京師重地怕也是頃刻間風雲突變。
“田大人,”趙不全斟酌二三,近前低聲說,
“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趙不全指著摺子上“年羹堯”三個字:
“田大人,年羹堯現在是皇上身邊的寵臣,西北的戰事還沒完,皇上還要靠他打仗。況且這賬冊上寫得,是年羹堯的門人取走了銀子,年羹堯知不知情,誰也說不準,就憑這幾筆死無對證的賬,想撼動年羹堯怕是···”
他話是未說完,可意思任誰都能猜得到。
田文鏡臉色陰沉著,斜眼瞥著趙不全:
“你是說,本官不該寫年羹堯?”
趙不全搖了搖頭: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年羹堯的門人貪贓枉法,當然該寫。可怎麼寫,寫多少,送到皇上手裡是什麼結果,這裡面的分寸,還得田大人細琢磨。”
他稍微停頓,看了一眼田文鏡,接著繼續說道:
“田大人,您想想,皇上派您來山西,是讓您賑災查賬。德音匿災不報,該死;蘇克濟貪墨百萬,該死;廉親王、九爺他們收受山西的銀子,皇上心裡比誰都清楚,只是時候未到,不便發作而已。可年羹堯不一樣···”
趙不全說到此處,聲音明顯低了許多:
“年羹堯手裡有兵,西北戰事正緊,皇上就算知道了年羹堯門人在山西拿了銀子,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他,能帶兵的人不多,十四爺能帶兵,可誰讓他是八爺身邊的人呢。怡親王也是能帶兵的,皇上身邊離不開十三爺。”
“眼前只有年羹堯能撐起來,西北的戰事牽動著朝局,皇上不會臨陣換帥,更不會動他年羹堯,還會安撫,或者賞賜,大抵會說此事與年羹堯無涉,乃門下人狐假虎威。您這封摺子遞上去,讓皇上怎麼辦?”
田文鏡沉默不語,仔細聆聽著趙不全的分析。
“皇上會把摺子按下來,留中不發。然後密諭年羹堯,說有人參你門下貪墨軍餉,你自己查查,該處置的處置,別讓人抓住了把柄,年羹堯得了信,自然會把屁股擦乾淨。到了那時候,皇上不但不會怪罪年羹堯,還會覺得田大人您多事,您這不是告狀,是給皇上添亂。”
田文鏡的臉色成了醬紫色,說不出的陰沉憋屈。
“再退一步說。”
趙不全嘆了口氣,
“就算皇上動了怒,要查年羹堯,可怎麼查?年羹堯在大西北,離山西幾千里,他的人拿了銀子,是德音主動送的,還是年羹堯派人來要的?馮國泰死了,欒廷芳也死了,死無對證。到時候年羹堯往上一推,說是門下人擅作主張,他不知情,頂多革兩個門人的職,罰俸幾月,就算是交代了。可田大人您呢?您參了年羹堯,憑著他囂張跋扈的性子,這樑子就結下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屋裡安靜得如能聽見心跳聲。
田文鏡坐在椅子上,臉色甚是難看,顴骨上的肌肉微微顫抖,顯然是在強壓著心裡的波瀾。
桌上的密摺攤在那裡,墨跡未乾,“年羹堯”三個字端端正正,可卻猶如三把尖刀,紮在紙上,也紮在他的心裡。
兩人在一室,靜默了許久,田文鏡一聲長嘆,旋而又是一聲大笑,笑聲中帶著苦澀和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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