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張，展開平鋪在八仙桌上，上面畫著一張簡圖，標註著江寧織造府、曹家各房宅院，以及幾條主要的街巷和河道。
“曹家在江寧，明面上是織造府，可暗地裡，經營著幾十處的產業。”
陳默手指在紙上游走，說話的語氣如同背誦流水賬，
“茶錢米當，裡面都有曹家的影子，織造府裡的工匠幾百人，一年織出的緞匹上萬···暗地裡的曹家，更是沾染了漕運和私鹽。”
曹家幾十年的經營，必定是根深葉茂，面子上是替皇家督造緞匹、採辦貢品，可實際上，這個位置把持著江南的絲綢、鹽業，更是替遠在京城坐著的皇上，盯著江南士族門閥的一雙眼睛，曹家一脈在江寧幾十年，上至督撫，下至縣衙，哪個關節沒有他們的人？
“曹頫這個人呢？”
趙不全悠悠地問道。
陳默沉思片刻，緩聲道：
“曹頫雖是襲了主事的職，可才幹與前兩任相比，最是不及的，又是趕上朝廷清查虧空，日子不好過。據江寧官場上的人說，曹頫這幾年身子也是不太好，府裡的事多半是曹寅妻子李氏在操持。”
趙不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個李氏原是曹寅後娶的，是為李士楨的族弟李月桂之女，李士楨便是李煦的親生父親，李煦一族橫貫百年，現如今落得抄家滅族的下場，可誰能想到李氏原是昌邑姜氏一脈，數百年前一直秉持著耕讀傳統，尤以醫術見長。
崇禎十五年，清軍二次攻入河南、山東等地，昌邑失陷，史稱“壬午兵燹（xian）”，在此兵燹中，李士楨的父親、兄長及族人皆壯烈殉難，此時二十有三的姜士楨被清軍擄去。
到了崇禎十六年初，清軍班師，姜士楨隨軍來到遼東，被正白旗佐領李西泉收為義子，遂由姜氏改為李氏，自此開始了百年的李氏鼎盛之勢。
兜兜轉轉又是百年，姜氏一族興也大清，敗也大清，真真應了前文所說，“三千繁華，彈指剎那，人活百年，不過一捧黃沙”。
趙不全心中悵然若失之餘，也是十分慶幸，他老趙家祖上還算有些德性，沒有認“爹”改姓，作了三姓家奴，從這個方面來講，還是有些“氣節”的，至今不讓入趙氏宗祠，大抵還是仗勢欺人，不講道理！
“那個孩子呢？查到沒有？”
陳默搖了搖頭：
“還沒有，曹家府邸很大，內外僕役數百人，尋常人進不去，需要時間。”
趙不全沒有催促，這種事最是急不得。
曹家在江寧經營這麼多年，耳目遍佈城牆內外，稍有不慎便會打草驚蛇。
他沉吟了片刻，輕聲說道：
“不急，先把底子摸清楚再說，織造府那邊的防衛，進出路線和府內佈局，都要弄明白。活人不能讓尿憋死，明火執仗行不通，逼不得已就來暗的！”
陳默在一旁點了頭，將那張紙摺好收了起來。
幾日的“勞心勞力”，使得趙不全身困體乏，沒了興致繼續辦公務，隨即揮退了眾人，閉目養神片刻，便脫衣躺了床，這一晚上，睡得極為香甜，雖然還是在陌生的床上，但比船上搖搖晃晃的鋪位強了不知幾倍。
人吶，真真是“道貌岸然”的動物，成雙入對時，喜笑顏開地床也搖人也晃，形單影隻時，灰頭土臉地床不晃人不搖，慾壑難填！
他趙不全這一覺睡到了天光大亮，起來洗漱完畢，正想著要不要去這江寧城，逛一逛這江南的繁華世界，看看秦淮河的“風土人情”，劉勇卻忽然推門進入，手裡捧著一封帶了火漆的信封。
“大人，剛才門口有人放下的，守門的兄弟說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身穿青色長衫，放下信便走了，一句話沒說。”
趙不全按下掃興的煩悶，伸手接過信封，撕開抽出裡面的信紙，字跡倒是清瘦峻拔，蒼勁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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